雀子在房梁上闹，一团团拥簇着，时而聚拢，时而吵闹。阵风吹来，又连蹦带跳地逃跑。
底下人头嘻嘻哈哈地闹，一墙之隔，后面的宅院却死水一样。许靖川半侧过头，见着一个丫头站在门口，探着头瞧那热闹。
“莺儿——”
一声呼唤短促，分不清年龄老幼。那丫头的脸在门帘底下一闪。亮绿的帘布荡漾，水草般将人拖拽进深渊。
许靖川不知怎的，只盯着那闪烁的亮块。框格开面料上的花鸟，振翅欲飞的鸟儿却在脖颈处被截断。
一只手在肩上轻拍，许靖川却整个身子都震颤。身子离地几尺高，一时缩进，一时又离得更远。
“你犯什么傻呀？”夫人的声音带点瞧稀罕的劲儿，也不再看墙根底下的人怎样赌钱。许靖川定一定神，抛开方才的古怪联觉，手却不自禁抱紧那副画卷。
“夫人怎么带我到这儿来？不是带我瞧好玩——玩骰子……有什么好看？”
“骰子没甚好看，赌钱的人才好玩。”夫人手捂着嘴，咯咯的笑声顺着指缝钻出来，又顺着风浮散在周边。
许靖川猜测夫人常在林姑娘这边，对底下的人头应当也梳洗些。可他朝下面扫略，也看不出那些为了几枚骰子挣拧扭曲的脸孔有什么好玩。
他点点头，仍不知自己应的什么。
“且等着”夫人放下手，弯腰下来，新换的蓝翠在眉眼间晃动。那极浓郁的颜色流动，似水，可真当作水来看，这蓝色又浅得过头。
许靖川虽仍不解夫人的用意，却还是低头朝那边人观瞧。
声音却在后方。
畜养的死水动荡，涟漪中荡漾出声响。仿佛一夜之间换了活泛腔调，丫鬟婆子皆从四面八方涌过去，对着从里面出来的人奉承不休。
那婆子生一副严正皮相，先不睬那些好话，只先朝里面喊一句：“姑太太只管放心，您说的事，我必定给我们老爷、太太带到。”
许靖川眉毛一扬，忽然懂得夫人为什么带他来到这个地方——此番作了导绳的薛家正客居在荣国府中，他刚才瞧到单开的门户，便猜测这里就是给薛家居住的客院。
而那嬷嬷一声呼唤，却正将那新鲜热乎的王子腾王大人的脸掀露出来。
这是面上不好支援外甥，私底下却安排人劝慰妹妹来？
许靖川心中还有些谜团未开解，只见得那嬷嬷背过身，由一众丫鬟婆子拥簇着，却是转而坐在那桌边。
哗啦哗啦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猜猜，她哪儿来的钱？”
夫人这话问得坦然，许靖川自然立刻领会到她真言。
“薛家夫人给的？叫她……在王府里打点。”
“正是这般。”夫人眯了眼，面上却没有一丝方才的笑颜：“王府那边避着祸事，偏薛家这会求告无处，自然不肯放过这边。”
“那这嬷嬷又是怎么回事？总不能王府不向这边往来，薛太太却拖个王府的嬷嬷到这边？”
“那自然是王府要里子，也不愿舍了在外的脸面。”夫人朝许靖川睨一眼，嗤笑道：“外甥落难，他这亲舅舅闭门不见。即便那薛蟠咎由自取，难道他这舅舅面上就好看？”
“他自己向父皇卖好，得了职缺，这会还想两头瞒？”许靖川一时口快，心里的想头便这样秃噜出来。抬头见夫人又眯眼，许靖川连忙摆手道：“夫人，我——”
“唉，你别说。我这边宫里宫外到处去，所见的倒真是你说的这般。”夫人没再看他，却是越过房檐，看着那桌上的牌：“这一把手气倒好，可惜对面正出老千。”
她声音放低，许靖川的心却越发烦乱。眼见着头顶阴影遮盖，那滴蓝翠又荡在眼前。
夫人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唇齿翕动，声音恍惚也被风吹散。
许靖川眼望着蓝翠，却在这时忽然口不择言。
“夫人，我下回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过来，这画也不知还带不带得来，想叫林姑娘再看看。”
风声兜儿着转，房上的雀子去又来。黛玉与丫鬟婆子们分过糕点，盘里的点心渣子就便宜了这些不请自来的。
黛玉趴在窗口看，那一群雀早也习惯这边。由着院里丫头们来回走动，自己啄啄跳跳，吃得肚儿滚圆。
忽然间，扑棱棱群飞上天。正浇花的小丫头吃一惊，背过身去，只看到满地乱羽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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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
‘啪’得一声窗口闭，黛玉一如往常般叫紫鹃去歇。扭脸见着程九去又来，手里仍抱着画卷，便知晓他还没回到行宫里面。
“你这隔好一会子都还在这边？”黛玉颇有点纳罕，不解程九怎么没随着符纸燃尽回到肉身。惧怕是魂灵有恙，然细观夫人神情，却又不似这般。
“我刚才带他上房梁呢。”
许靖川还没开口，夫人就笑盈盈抢先。黛玉窥看程九神情，只觉得他那边还有隐瞒。
窗户闭合，外面的笑声却未绝。方才热闹的鸟群飞散，那些姑娘们还笑闹着，说要把点心渣子都收整起来。
许靖川没料想夫人竟然不跟林姑娘讲明白，可他自己身在事间，许多事还没明白。只恐怕贸然说起，倒是坏了夫人的谋算。
可对面一双眼睛正望来，活水浇灌草植，萎缩的叶脉渐渐舒展开。
“我方才想着，下回不知什么时候再来。你不是顶喜欢这画卷？我就在临走时再拿来，请你赏看……下回，我再带别的来。”许靖川的舌头发木，从前什么谎话说不出口，偏对着林姑娘笨拙起来。他在心中暗骂自己，却也实在不敢再看林姑娘的脸。
他的声音却也溺在水下面。
“方才，夫人带我‘腾云驾雾’。我第一回上房梁，看什么都稀罕。”
从前，靖琮倒是爬上宫屋。嘉娘娘吓得够呛，站在底下哄他下来。好几次，许靖川也站在旁边。听着嘉娘娘嘴里不重叠的许诺，却纳罕站在屋顶上，再看地下，是不是什么人都只有一小点。
屋顶那么高，弟弟站在上面，衣摆随风舞扬，却像个将军、神仙。
这话作了鸟群，骤然飞在心间。尖锐的喙子扎着皮肉，过往的记忆却在此时显露出来。
只是记忆中一向背对着他的嘉娘娘却转过来，嘴巴一开一合，却是夫人的话又响起来。
“我在王府嗅到那狐狸的臭气，只怕那王子腾这回升官，也跟那狐狸教派有关——小皇子，你若能狠一狠心，咱们里应外合，我还有个大功给你赚。反正那薛蟠已在牢里，又欺男霸女，便是死了，也正好将他家里人欺负咱们黛玉的恶气去除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