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环落在桌子中央，婴儿手掌大小，外面光滑，里面粗糙——淋淋沥沥起一层，倒像闹了湿疹，看得叫人烦恼。
许靖川不算计较屋里装潢，可近来夜夜睡前都瞧着，实在也不能强作不知晓。
——他在行宫床帐上的挂环，在那日‘梦’中见过林姑娘后便不知去向。
画扇对世事有自己的一番考量，她家殿下头回来到行宫，她便总盼望处处周到。这回挂环遍寻无踪，她却当成什么不吉祥的征兆。时常挂在嘴边嘀咕，恼得行宫的管事打开库房叫她自个挑。
带回来的自然是好料，上面的挂环换了玉料嵌金。然许靖川没来得及品赏那上面绣的八仙过海，他的心思尽追着那枚丢失的挂环去了不知名的地方。
而现在，却在林姑娘这里找到。
那便不是梦了……
外面发出些声响，许靖川不禁一慌。他这魂灵样态只些微碰得着东西，实在不能够自己主张。挨蹭着挂环，仍旧隐匿在被巾底下，许靖川竖起耳朵听取外面的声音，却没留心霁童不知何时又出了房舍。
黛玉院里的丫头婆子也正烦恼。
紫鹃跟着姑娘出去，王嬷嬷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姑娘便强要她歇在房里。雪雁这会在跟前照顾，倒叫她们这些现在院里的人有机会唠闲话，从前宁可和肠子结在一处，便是不愿姑娘听去伤心。
窗户底下一个小丫头侧头听，没见得王嬷嬷房里有响动，便也放开胆子。她撂下手里的绣线，拿胳膊肘戳戳旁边的伴儿，嬉笑道：“你知道我刚才出去遇着谁？”
“我猜猜——”和她一处的也是活泛性子，拉长腔调，眉上带笑。反倒是先开口的那个丫头等不及，搂住她膀子，急急道：“就是薛家那个——和李嬷嬷打架的那个！”
“唉唉！”
又开口的那个声音略年长，许靖川猜，应该就是她们嘴里的李嬷嬷。可那两个小丫头却不害怕，照旧嘻嘻哈哈一阵，换了性急的那个拉长腔。
“嬷嬷啊，这会姑娘且不在，你就叫我们出出气嘛！”舌头牙齿上抹了油，不及人阻拦，余下的话就滑出口。
“她从前多傲性啊，咱们什么都没干呢，她就巴不得过来踩。嘴上说着前面遭刁难，又不是咱院里人嘴欠，怎么就抓着咱们为难？”略说说，那丫头声音不免大些。毕竟积怨已久，只是为着姑娘才不好撕破脸。这会薛家遭殃，偎着的也夹紧尾巴，不敢似从前张扬。她们这些人，现下不免觉得解气。
“嬷嬷，你就不气啊？”
另一个丫头插嘴近来，窸窸窣窣的，好像铺展着巾单。窗上飞掠过一个影子，素白的窗纸剪开，许靖川探过身子，没留神自己已经被整个罩在阴影里面。
“你们这些话，也就是这会说一说。”年纪长的那个叹口气，却到底没拦着身边的小女孩：“眼见着都要在这边久待，私底下的埋怨传出去，却叫姑娘怎么办？”
她这话说完，其余人反而一时无言。许靖川紧跟着屏住呼吸，外面那些声音仍低低说着，千言万语，却汇作林姑娘在此处的委屈。
人人都知悉，偏偏不能受理。仿佛这间的体面盖过天，在这边住上许久，心里还含着第一夜的泪滴。
拳头不由得攥紧，许靖川的眉心多一条刻痕。他素日向来不喜替他人做主张，尤其不愿林姑娘伤心——可这会不知怎的，胸中一股怒气充盈。且将她们嘴里的几个名号记在心里，喉咙滚动几下，却很急着出一口恶气。
不能够，不能够，再怎样，也该先由林姑娘拿主意。
心中反复念叨几次，许靖川堪堪压盖住那股火气。手还藏在被巾底下忘了抽离，那挂环几乎在魂灵上都留下烙印。
他不觉得疼痛，可随着窗外窃窃的低语，他独坐在半角晦涩中，身心都漫上一股凉意。
他算不得丧母别父，可个中的凄凉却也常伴在身。至亲不在身边，孺慕的亲长又似远似近。宁可冷个彻底，最怕便是搂在怀中，才晓得锦绣底下尽是凉意。
林姑娘不便声张，他却可以……
这念头刁钻，原本压盖，现又从指缝钻出来。许靖川吞息吐纳，好不容易叫自己二度忘怀，忽然又听得窗下那个姑娘小声道：“那还有多久要捱？那边院里不过是宫选两回，鼻子就能戳破天。这会虽说……哎呀，我反正不信往后就能安稳下来。”
“我看还有得咱们熬。”另一个丫头帮腔，旋即又神神秘秘道：“你们说，那薛家大爷真把人打死了啊？”
“那要不是他犯了事，怎么会一去户部就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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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拿住啦？”
“我先前听薛家院里的自己说的，那应天府的大人收了钱，我还以为……”
“我看着，合该是背时运。在那边张张扬扬不知收敛，说不准呐，老天就在京里安置个青天！”
东宫的自然算不得青天，可许靖川这会也笑不出来。他将这一句听在心中，过往的些许猜测却得了证言。
荣国府的亲朋果真是做了靶子，只怕过不许久，四哥就要借着这个由头，向户部那些挂虚名的旧贵子弟发难。而那应天府的大人当是得了父皇首肯，刻意作了贪财，却将这个现成的罪状送到京城里面。
可是，这一回升官的王子腾也是旧贵出来，父皇怎么忽然对这一家和缓颜面。
心里那腌臜猜测朦朦胧胧，还不及细想，便听着外面将话头止下，又说着太阳出来，要把姑娘房里的东西拿出去晾晒。
虽知她们看不见自己身形，可许靖川还是心虚似的别过脸。眼见着那挂环还藏在被巾里，他怕叫这边人生疑，赶紧要推到坐榻缝隙里面。
却是另一只手占了先。
夫人手快，摸了铜环，掖在自己袖子里面。许靖川松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却又听见外面丫头婆子又起新谈。
“唉，你们说，这会二奶奶把姑娘请去，会不会叫姑娘向太子妃多多美言？”
“你傻啦？这外朝的事，就算求了太子妃，难道就能轻轻省省把薛家大爷放出来？”
“我不是说薛家。”那身影神神秘秘，又轻又浅，却作了飞虫似的，正好爬进许靖川的耳朵里面，字字句句都清楚：“大姑娘不是在皇后身边？我前面还听那边人嘀咕——姑娘只得些场面话，实在是想不开。”
“这是早有得说头，还有人说呢，姑娘既不领功，就该知趣懂事，把好处给大姑娘受用。”
“那姑娘往后可怎么见太子妃呢！”
“他们哪管呢？姑娘在这里住着，真有得什么，可不是往外推着？”
飞虫灌在耳中，团飞团舞，嗡嗡隆隆。许靖川刚松开的手掌又攥紧，压抑的怒气再抬头。
夫人侧着头，似也将这话听在耳中。
“真不错……”她眯着眼，眼瞳中却是许靖川自己的怒容：“有些人实在该吃点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