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今个一早就去了王府，她却没准宝钗去——去做什么呢？她是求人去，谈说那些不好张扬的，总也得避着小辈。
带着女儿去，她兄嫂说不得还要张罗府上的哥儿姐儿陪着。可在这当口，玩也不得尽兴。若耷拉着脸，又要遭人嘀咕计较，却不如不去。
宝钗拗不过妈妈，只得依从着薛姨妈的嘱咐。亲眼送妈妈上了车，又打点人往牢里送些东西，这才算得上安省。
梨香院是老国公暮年安养之所，装潢摆设不可谓单薄。可这会少了母亲，四面墙壁却退远几丈。赤金描纹的窄口瓶上，绛紫纱帘搭垂，隐约着竟如香烟烧灼先不死，转眼又作了飞灰跌落。
院子里的人声与虫鸣混在一处，被一阵热风团着塞进耳朵，连带着耳孔发疼。宝钗自觉耐得住寂寞，这时却不知怎的，心中空落落得打着鼓。
——若是哥哥当初便死了……
这个念想好似那堆烟灰里伸出的一只手，五指撮着，朝宝钗心尖上一捉。宝钗被惊得一吓，趔趄着下榻紧走两步，倒叫莺儿怔住。
“姑娘……”莺儿怯怯着跟来，宝钗回身，嘴唇翕动。
刹那间的主意挨在其中，磨捻着，磨捻着，终究什么都不剩。
“没怎的。”
宝钗抬起手，分明在房中，她却跟被太阳蜇了眼。将一缕碎发拢紧，指甲上隐约滑下一颗水珠。
“没怎的。”这话好似宝钗说给自己的，她稳住心神，又叫莺儿去拿外出的衣裳：“我在这边闲着总也没用处，你再那些点心，咱们……咱们上姨娘那边坐坐。”
她原想说与姑娘们一处，可不知怎的，眼前还没显出她们各自的脸孔，她便自己怯软手足。
宫里是去不得了，那些知晓她的女官嬷嬷倒客气，言谈间不乏可惜神色。宝钗攥紧那些话的尾巴，夜里辗转反侧，想着那些话也总能捱过——那宫里单凭她自个未必去不得，只不过……只不过是世事无常，无可奈何罢了。
可这些话也只能在她自个心头兜着，对着母亲，她是万万说不出口，连带‘宫’字也提不得。要到外面说，那更是找人笑话到自家。管她原本能不能去得，现今都是落了空。
哥哥总归要救，年岁比她还幼小的妹妹们总也求不得门路。一走出梨香院去，那些素日追捧热络的脸又窃窃笑着，没脚的鬼影一样坠在她后路。
这当口，宝钗反很爱到长辈跟前去。即便姨娘也一时没法子，但只听着说些安慰的囫囵话，宝钗便觉得前路还有得救。
只是今日，王夫人却是连个囫囵话也说不出。
熙凤经尝了管理府务的好处，顶头的婆母不明事理，另一个又是个泥捏的佛。即便晓得这会正是风紧处，却也舍不得撒手，只好硬着头皮朝上冲。
贾琏在外行走，饭后榻间，却也捡着点什么跟熙凤闲说。熙凤自觉他们夫妻一处，听贾琏说得咋咋呼呼，却反而消下惶恐，自己拨弄出些想头。
薛蟠现在几可当个死人，不牵连自家都算好，哪里还能借他什么后福。可不论怎样，家中总有亲缘在，熙凤不拦着奔走，却也不愿自家跟着落到泥淖中。且眼见着王家高升，贾琏却到今天都还在原本的职位上枯守。熙凤有心叫贾琏另投门路，捻尖窥后，却也想上王家探望叔父婶子。
只是今儿薛姨妈赶急，熙凤不好同去，便只得拐脚上王夫人那处。
她心中早也做了盘算——所谓捻尖，便得看着叔父是怎样高升。而若要观后路，就得瞧瞧远在扬州的林姑父是怎么得新君信重。
熙凤虽不在外行走，却也晓得沾‘盐’字的都是肥缺。姑父既得了这样的差事，再‘巡’个几年，不怕回不来京城。
且林妹妹跟太子妃情谊颇重，太子如今也到了监国的时候。便是大路不同，却也有小路走。这才真是前不怕狼，后不怕虎。
想清这个，熙凤便懊悔没早早约束府中。前面叫那些碎嘴子的说昏了头，只当是口舌上的小处，谁知今儿掀开被子，才见下面疮都外露——林妹妹平白被嚼在口中，心里还不知怎么个寒凉。
有意热和热和，偏薛家老大的事还未结。她这边热火朝天得玩去，落在那边，也未免有些难堪。心里盘算，脚下更快。预备在王夫人那边拿个首肯，说出去，也不叫自己白干。
果然，王夫人不愿因着妹妹家事叫府上的姑娘们也一并哭丧着脸。叫熙凤在她这边拿钱，又叮嘱她也多哄哄老太太。
熙凤自没有不答应的，喜藏心间，却不巧竟撞见宝钗。
前脚刚说了近来老太太心疼，该叫姑娘们松快松快。后脚宝姑娘来，却不好单撇开她一个。
熙凤一面心里哀叹，一面嘴上又笑着应声。接了王夫人许诺的好处，转眼也没当个真的。笑盈盈吩咐平儿将姑娘们都接到自己院里，扭脸跟宝钗却实在没什么话谈。
若论之前宫选，说得也还多些。聊聊时兴的花样衣裳，珠饰钗环，这一路便也短暂。而这会单见宝钗穿戴，便想现今是顾不得衣衫。再要说起，却好像是她这个做姐嫂的不明事理，强扯着失意的妹妹装笑脸。
只是熙凤风风火火惯了，又看宝钗几眼，却对薛姨妈生出些心烦。虽常听薛姨妈说宝丫头不爱那花儿朵儿，可前面见惯她为着宫选装点，这会一应洗去，却好似从春里一气过到冬天。
有那么个哥哥，实在有得难缠。
熙凤心中嘀咕，又暗道她若有女儿，即便家里再怎么破败，也短不了她金玉戴，少不了锦绣穿。
心思拐到儿女，却是热火上一瓢冷水漫盖。熙凤微微垂下眸子，一时却也管不了宝钗这边。
这一个消息传开，自是有得欢喜，有得心烦。
紫鹃不解她家姑娘怎的叫她先等在外面。自没看到黛玉对着榻上挤眼。许靖川扭着脸，耷着眼，伸手一摆，好像很慷慨。
“林姑娘，你只管去玩。就好像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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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川今日不曾来。”
他连名带姓得叫自己，未尝不是因为知晓林姑娘名姓，在这边‘礼尚往来’。可话说在这时节，十足孩子赌气。可叫黛玉听来，偏又加几分可怜。
她却也晓得程九来这一趟且艰难——夫人近来忙乱，临走给程九留了个符。当香烛烧一气，正好能叫他离魂一柱香的时间。
他那边也人眼盯着，大白天蒙头睡觉，说来总是不好。偏程九惦记她能晚上睡个整觉，这才捡了她白日的空闲。他们预备对一对两边情形，谁知第一回程九那边被人打断，这第二回竟是黛玉出门，独把许靖川留在空房里面。
原是自己说定的时间，偏也是自己因着外力食言。黛玉虽知程九并不责怪，可看着他那明显做给她看到委屈脸，又实在不忍心将他撇在一边。
许靖川虽说真切带着点幽怨，可看到林姑娘当真迟疑，便赶忙收敛。他自晓得这事和林姑娘没相干，方才那般，也不过是素日两个人做鬼脸。
他单打独斗惯了，还没习惯有人将自己这些微的小情绪当个正经事看。见黛玉拿着个袍子比比划划，许靖川赶忙道：“林姑娘，咱们这边事且不急。我思量着，你们这也空寂许久，这会难得一处，实在不好空缺。”
黛玉方才当真动了装病的念头，只担忧真知会凤嫂子，却劳累一众姊妹来‘探问’。这会见程九转了神色，她却也不好明说自己真正的忧愁。
程九。
那发黑的脖颈，搭在榻上了无生气的手。黛玉见过程九魂魄，时日悠久，一时竟忘了程九依旧是可以死的。
这话却不比旁的，黛玉只稍微想想就要哑口。人说避谶不言凶，她却是只在心里沾点边，都怕冥冥中有神佛应承。
眼见黛玉不吭声，许靖川抹抹眼睛，将声音放得更轻：“你也不必怕我寂寞，你这会走了，不是还有霁童？正好许多日子不见，我俩叙叙旧情。说不准啊，等你再回来，霁童跟我更热乎。”
他挤眉弄眼的，黛玉也不禁笑出声。心知自己不好不去，正巧外面紫鹃催促，黛玉应一声，便与紫鹃入了内室中。
林姑娘离了身边，许靖川的肩膀便垂落。仗着没人瞧见，他便也不管什么礼仪端正。两手扣在后脑，身子仰在坐榻。眼睛望着顶上梁柱，却觉得屋里陡然变空。
他那边符纸还烧着，没人将他喊起来，他肉身便仍在行宫‘睡着’。只是谁知这难得相见也这般不凑巧，要么是他被拉去做孝子贤孙，要么就是林姑娘出门应酬。
眼前慢慢靠近一双翠瞳，霁童叽里咕噜地推着他的额头。许靖川不得不坐直身子，见霁童扒拉着被巾往怀里塞，不禁失笑道：“你这是觉得我要偷林姑娘的东西了？”
小兽自然不会说话，只兀自将被巾往身下团着。细软的料子团得久了便要发皱，许靖川下意识伸出手，将被巾抖落齐整。
叮咚——
一枚极眼熟的挂环落在桌子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