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撮怒没收，炉窑练就。在外看去只有个土坑，拨弄开才知里面热浪翻涌。
朝外簇簇冒着，不沾身也燎出一溜泡。偏又生在皮肉下，摸不着，只发痒。
天气越发热燥，最好脾气的九殿下，日日看去心情便不是很好。
可在宫人眼里，在九殿下处当差依旧比在别处轻快。
“不过是些微小事，殿下不计较。”画扇年纪稍长，性子却更活。借着屋里只自己人的当口，将殿下桌上的书本纸卷一应整好，抬脸又跟画屏抱怨，两弯眉毛挑得老高。
“可不是嘛？”画屏心里也憋着口气，原说她家殿下可算来了行宫，以后也算是在陛下跟前见光亮。可这眼见着过去小半月，怎么还不如以前留在京里呢？
说是不好，可来了行宫，功课轻省，殿下也有了空闲与其他皇子玩闹。可要说好……
画屏、画扇对视一眼，都晓得太上皇忽然惦记起这个孙儿，可不像是一夜之间长出慈爱心肠。
“你们说什么呢？”
屏风后面忽然绕进人，两个人吃一惊，弹跳到两方。许靖川却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进来时动静不小，怎会想到她俩没听到。
只是画屏、画扇受惊吓，他声量便也放缓和。朝外面努努嘴，笑道：“我那弓用得久，刚才忽然崩断开。正好十弟有东西要我捎带，我就跟潘公公先回来。”
说话间，他便已经到了桌边。一手一个，央着二人走开。画屏画扇一改方才愁容，再看尽是笑颜。揶揄着殿下年纪见长，却也有秘密藏在心间。
可殿下不愿她们在旁边，她俩便不缠。自去库房和潘德周一起找殿下另一副弓箭，一转眼，屋里便只有许靖川自己在。
“唉……”许靖川肩膀松下来，面上带出些无奈。
“你发什么呆啊。”夫人的声音懒洋洋，不等许靖川开口，自己便大咧咧坐在桌边。手上翻着他的课业，杏色衣袍委地，仿佛提早带来秋天。
她一面看，一面啧啧称赞：“你这文采一般，字写得倒是怪好看。”
“夫人久经世事，想来也见过不少人才。我这岁数连人家零头都还不到，夫人看个乐呵，也算好事一件。”许靖川不恼，弯腰去格子里摸索玩意，好带去给靖琮交差。
“说话也怪好听——”夫人哼一声，又笑道：“我可不看那些酸秀才，就是陪着黛玉那会，老看见她在那边点点写写。你也的嘛……也算不错，可我跟黛玉聊闲话，照那会的说法，你是‘用力过猛’那一派。”
“若是林姑娘的文采——先天有灵，后天勤勉，便更不是我可比攀。”许靖川听见林姑娘的名字，嘴角便忍不住勾出笑来。这日夜间不息的怒火得了安抚，咕噜着嗓子，暂且安稳栖在心间。
夫人的眼睛瞪大些，从前不觉，这会里面却尽是石灰般的青白。许靖川一晃神，再看去，又恢复暖融融的金褐，滚动着，眼窝里盛着两颗菩提果一般。
“你这不强文采，不练武事，往后可怎么办？”
“我原本正练着弓箭骑射，却还要问问夫人，做甚把我的弓弦截断。”许靖川呲牙，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若不是他闪避得开，那弓弦弹到脸上，他破了相，才要问问以后怎么给人家看。
听许靖川说到这个，夫人略心虚地垂下脸。哼哧哼哧几下，又不服气道：‘谁叫我喊你一整周圈，你都不理睬！’
“夫人，我那会跟我弟弟正在一边。若叫他看到我对着虚空嘀嘀咕咕，以后都不用再出房间。”许靖川失笑，侧耳听外面，知觉潘德周他们还没回来。随手将那小玩意摆在桌上，见夫人拿去把玩，便也没继续在这话题上纠缠。
“夫人怎么这会忽然过来？”
“没怎的。”对面翻飞的手指一顿，夫人转眼又将脸别到一边。她的肩膀先高高抬起，转眼又随着一声长叹落下来：“就是在那府里待得不自在，不如到你这边来。”
“林姑娘怎么了？”许靖川最挂心此时，探头见到夫人眉头耸高，自己的心也紧跟着高悬。
“她没事。”夫人扭过脸，咧咧嘴，只是那样子还不如方才轻快：“就是我自己在那边，听着那些闲言碎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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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不痛快。”
她调子缓慢，却似把小刀子，轻易将内里的一溜泡划开。原本按耐的不甘复又睁眼，眨着，眨着，睫毛搔着内胆。
许靖川的喉咙滚动一下，强笑道：“只可惜林姑娘不开口，实在也不好越过她……”
“她哪里会开口？”夫人又将脸别过去，声音蒙蒙，好像是从许靖川自己的心底里钻出来：“那边一方是她亲长，一方又总在一处玩。难道要她自己张嘴跟咱们说——‘我心里不快活，你们两个，帮我把他们拖出午门外’。”
她换了戏谑腔调，许靖川却再笑不出来。刹那间，他心中的念头却偏向夫人这边——林姑娘客居在那荣国府，即便底下刁奴碎嘴，也不好多越过主家治管。
正思量，夫人的话攀将上来。
“我自己也养过小孩，尤其是那心思细的，受了委屈，一向不朝外面喊。”她说着，又站起身来。杏色的衣衫招摇一片。离得近了，却在许靖川眼前带出一片旧时的血。
“夫人还养过小孩？”许靖川裂开嘴，却觉得自己舌头僵直，连说得什么都不及理睬。
“你这话，竟是小瞧我。”夫人哼哼笑，抱臂而站，下巴朝天：“我那洞府里的童儿有妖有人，都是那尘缘浅的——我自己捡来，养到成年。跟在我身边学些本事，以后也能出去成门立派——距今算算，怎么也有个百来号。”
许靖川头一回听到这回事，可正心烦意乱的，却不知能再怎样出言。夫人刚才那话撩动他心尖，想到自己在林姑娘处听到的低语，他怎么不想叫那些人尝尝因果报还？
即便不是为林姑娘，为了他自己，许靖川也想着，自己现今却能够护着谁，使那人不必再受戕害。
夫人迟迟等不得许靖川应声，自己也百无聊赖。正欲开口催促，却听到外面有人声传来。知道是潘德周那几个回来，夫人推推许靖川的肩膀，转眼又在当空消散。
许靖川却没动。
他仍站在桌边，手却不自禁抚上腰间的香袋。
夫人给的那些符纸，他现今都藏在这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