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73.旧宫室
    狂风暴雨过去,曦光便报复似的招摇。发奋太过,落到地上便已烧灼得泛发枯黄。

    这座避暑行宫乃是先朝建造,太上皇时期喜武,没那闲情修缮装潢。换到今上,为了不在太上皇之后落下一个贪图享乐的名声,便也只好继续忍耐旧装。

    行宫里的零丁太监也是先朝遗留下来。

    这样积年的宫室,即便灯火通照也算不上明亮。熏虫的药条只在尖端有一点红,窄长的烟幽幽飘荡,至廊下也不见肥胖。直挺挺竖插在地上,变成一个老太监的模样。

    “再往上数叽十年,那时候儿的席宴才风光……”老太监不知哪里人士,也不知多大年岁。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倒少。裂开嘴,满口柴果样的牙,油黄枯瘦,在说话间漏出烟腔。

    改朝换代,这里却做了世外桃源。固守在这里的遗民自比仙桃,要知觉前朝秘闻,便要从三朝的风雨中择出一场雨来念叨。

    幸好,许靖川的耐性向来不少。

    今日宴席是太后主办,据说年年都要这般。行宫里的大小主子凑在一处赏月,也不管月亮圆不圆。

    太子这回不在,皇后也不愿其他人占先。有心将膝下养子推上前,不曾想却被太上皇与太后抢先。

    这二位好像才想起来以前没在这般时节见过许靖川,将人拉在跟前上下打量,直叫他觉得自己像个灵异的蛐蛐。夏天死了,秋冬天又蹦出来,也没人觉得奇怪。

    余光瞥见父皇又黑了脸,许靖川心中泛起不满。这父子俩个顶个的小气,使唤起旁人倒是不眨眼。父皇叫京里的四哥替他得罪人,太上皇……

    太上皇至今平心静气,许靖川却只当个笑话看。行宫里既然没有接连几夜摔杯砸碗,那就是太上皇还有后手,只枕着这个都能整夜安眠。

    一场宴席暗潮汹涌,摆在眼前的东西也吃不到肚子里面。待到回去时,画扇心疼许靖川饿一晚上,又张罗起餐饭。

    可许靖川刚僵着笑脸一整晚,这会实在不愿自己捱。于是便叫将这院里的人都召来,分食茶水点心,自己只靠在廊下面。

    老太监缺了牙口,两片嘴唇如石碾。然而水滴石穿,石头也作薄片,一字一句都从间隙挤出来。他将点心举在光下看,拿指头捻得细碎,这才抿在唇齿间。

    许靖川这会心力不济,也着实不太计较身边的老人说得什么不敬之言。身后的潘德周倒是听见,但他探头窥看许靖川面色,终究还是没管。

    老太监见状,咧开豁牙的嘴,‘嗬嗬’笑起来。

    “我瞧着,殿下是个有后福的。”

    许靖川点一下头,暗想这位在行宫多年,这句话还不知说过多少遍,兴许连‘殿下’的名头都不必换。他只侧着脸,借宫灯细看老太监的五官——除了眼珠是黑的,却竟连嘴唇都带着白。

    他却竟想起另一张脸,除了面皮白,各处都是浓重色彩。

    后福?许靖川暗暗想,那会他得的预言可是‘一定要死’呢。

    可老太监却很认真,他在这行宫一辈子,跪过前朝的君,也侍奉今朝的主。浩浩荡荡的队伍声势浩大,却也如夏花般只在一季盛开。

    年年都有人来,却少有半路加塞。老太监原本就晓得差一位九殿下,仅此一见,心中便觉得这个孩子不一般。

    他看出许靖川的不以为然,却也只抿着糕点,不作详解。宫中遭白眼的多了去,难却难在宠不惊,辱不衰。

    在老太监看来,这位九殿下却有这般能耐——只是有这样能耐的人要么活得好,要么死得早,如今九殿下尚年轻,也说不好他算哪边。

    不过这也不归他来管,九殿下好了,他未必多得一块糕点。九殿下不好,他也已经把这一块吃在嘴里,外人扣不出来。

    是以他仍旧‘嗬嗬’笑着,吃着点心,幽魂一样念叨这宫室往日的风采。

    潘德周忍不住摸一下手臂上新生出来的小疙瘩,正要跟殿下嘀咕几句,却见许靖川已然走开。他抬脚要跟上去,可许靖川分明没回头,却身后长眼似的。背在身后的手摆一摆,潘德周即便忧心,这会却也只得留在外间。

    房中只剩下许靖川一人,周遭的摆设便忽然退去很远。中央一圈浓暗扩散,眼前灯火复又生长,太阳从西边升起来。

    在一片翠绿中,许靖川看到他自己的脸。

    夫人额前的坠饰碎了一半,见许靖川盯着看,她苦笑一声,将那物什丢在一边。

    “看什么?没见过马失前蹄,阴沟翻船?”夫人没好气地说着,这会也不留心装扮。身子一歪,身上红袍散开,像是一片夕阳瘫软在桌边。

    她一副经过苦斗的模样,话里又加厌烦。许靖川思量夫人没讨着好,这会更不想惹她不快。

    “夫人几日不曾来,原来仍与邪魔周旋。倒是我忝居于此,只叫夫人劳累在外。”

    许靖川说话软和,夫人的脸色就好看些许。她坐直身子,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小孩家家的,真叫你俩忙乱,我们这些修行的就该死了。”

    话毕,又猛灌凉茶。举着那茶壶相看几眼,末了丢在一边。

    “我这几日没来,也是看着没什么祸患。我自追着那泼皮狐狸离了府,便再没回去照管。”她说着,睨一眼许靖川,又道:“你别当我是那孤家寡人,我仙府里还有我的小童子在里面。这回回去看看他们功课,谁知一出来,却跟那泼皮狐狸打个照面。”

    “这次是在哪?”许靖川心一紧,连忙追问。

    “我思量着,还是宫里跟它有牵连。它既然潜藏多年,也不是砍个太监、嬷嬷的就能了结。”夫人说到这里,又叹一口气:“我那些日子去黛玉那边,怕它追着我的气息跟黛玉为难。跟它边打边斗,实在难缠。倒幸好它好像也有事要办,见我落败,便没赶尽杀绝。”

    她说得风轻云淡,可字字句句都是凶险。许靖川听得心惊肉跳,又见夫人不撑似的,连忙将她搀扶到一边。

    夫人的情形却比许靖川想得要好些,她摆摆手,吐纳几下,渐渐回过气力。

    “我虽斗不过它,可却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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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跟来。只是从京城到行宫,一路迁来的不知多少人,我也实在不能立时分辨。”

    “这会行宫里倒是平安——”争斗都在京城,好像二圣也怕自己的志气高悬在空。若要许靖川自己猜测,即便狐狸妖怪是他俩中的一个,好像也不值当惊愕。

    然而这话说出来总归有失妥当,许靖川轻咳一声,又道:“若是潜藏在行宫,一时也找不得踪迹。反倒是京城纷争正盛,不知道林姑娘那边是什么情形。”

    “唉,我就晓得哦。我是个遭人烦的,说那些晦气事,你也不耐烦听。”

    夫人幽幽叹气,许靖川却怕她当真动怒。当即站起身来,理正衣襟:“夫人对林姑娘有救命之恩,我便也担一份报还。夫人若觉我嫌弃什么,实在叫我受冤,不能不与夫人解释一二。”

    他说得郑重,夫人却绽开笑颜。

    “逗你呢,你可真不好玩。”她说着,又朝桌上努努嘴:“你当我来跟你这凡人扯闲?还不是记挂你俩也许久未见!这会叫你写封信,我回到京里,还能看看黛玉那边。”

    话里话外,倒也不忧心狐狸继续作乱。许靖川看得很开,暗道即便找上门,他一介凡人,也难逃开。

    可是笔落纸上,眼前又显出一个影来——他那会糊里糊涂,不知道是真的见到林姑娘,还是瞌睡虫迷眼。

    扭扭捏捏问在字里行间,若是真的,林姑娘应当向夫人求解。若是假的,那只当他自个心里想念,逗林姑娘笑一笑,那一吓也不算白挨。

    苦中作乐似的,许靖川又扭脸看向窗外。思绪中的白昼消散,外面云雾散开,席间未见的月亮又显。

    算算时间,夫人该到京城,也不晓得林姑娘那边是否安泰。

    “阿嚏!”

    黛玉隐约听见这一声,赶忙叫雪雁将门合上。小丫头恋恋不舍地朝院子里看一眼,又嘟嘴道:“万一霁童又回来,咱们不留门怎么办?”

    “这好几次了,她必是去了二姐姐那边。”黛玉早习惯,思量再过一会,二姐姐身边的丫头就该报信来。可眼见雪雁吃味似的,又忍不住逗弄起来:“你开着门也好,若是着了风,便叫霁童去给你洗帕巾,掖被角。”

    小心思被看穿,雪雁不禁羞赧。牵着黛玉的手晃荡几下,眼见着连日来积在姑娘脸上的愁绪散去,这才安心露出笑意。

    黛玉也知雪雁,紫鹃等都记挂她的心情,感念之余,却也不能与她们尽数说清。

    薛家的事虽然声量大,可归根结底,不是黛玉能治理。即便求到东宫,本朝也不是太子妃拿玉玺。是以即便盼着她自己知机,能替府里打听内情,却到底没将希望系在她一人。

    黛玉所忧心的,确实那日梦中所见的光景。

    程九的脖颈上爪印鲜明,旋即又随风散去。若要说是二重梦境,可那边帐子上的挂环怎么到了她手里?

    偏夫人许久未见,也不知是否遇着什么凶险……

    正想着,耳边簌簌声起。黛玉扭脸,却见一道熟悉的红光自窗隙窜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