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72.宫巷里
    进了宫,便处处不似家里。若要出头,最好将脸皮骨头一并抽出去。

    元春刚进宫的时候,给她领路的嬷嬷得了孝敬,说话便也是满腹和气。彼时元春年纪尚轻,虽觉得嬷嬷说的是囫囵话,却仍战战兢兢记在心里。

    谁知不过许久,那嬷嬷竟得主子许诺出宫养老。打点的银钱顺水流去,少了中间这嬷嬷,上下竟都翻脸不认人。

    元春没法子,自己钻营,那话便也抛之脑后。

    荣国府打点用心,元春一进宫便站得高处。家中虽没说过光耀门楣的话,可若没这个想头,又有几个忍心叫女儿进宫?

    没了嬷嬷带领,元春只能与旁人凑处。没奈何其他嬷嬷各有亲传,对她这半路来投的总不能敞开心胸。可若要与同期女官一并向上谄媚,元春又不很肯。

    一来,她总记得自己出身荣国府。一朝进宫,抬不起头,弯不下腰,即便有心讨好,似也被那些主子娘娘看穿骨头,倒叫她自己反过来硌应。

    二来,她又惦记家中弟妹。怕自己在宫中撕破脸皮争抢,倒叫他们也一并被看轻。

    尤其宝玉是为男儿,若是传扬出去,说他姐姐在宫里向上邀宠,于他的前程又有什么好处?

    那时节,宫墙似比现今还红几分。满眼雕梁画栋,却把心也雕琢得富有阔气。元春自觉为人在世,总有出头之日,却忘了宫里的花一茬接一茬,年年有新人。

    前面的升了,后面的近了,独留她不尴不尬地杵在当中,进宫时领头,后来却落了下程。

    当年一同进宫的姑娘们要么被各投的主子举荐,混个低位妃嫔的位置。要么也得开尊口,早早许嫁出去,即便为人妾室,到底也依傍宗亲贵胄。

    家里似也心急,尤其又没个有出息的子侄。元春发慌,可再有心讨好时,却惊觉自己已然是宫里的‘老人’。

    更年轻的姑娘们嘻嘻笑笑着走过,在这暑下撒下一道绿荫,却也叫蝉更喧嚣。元春胸中堵一口气,时而向上充盈,时而卡在肚腹里。

    本以为只能等到二十五岁被放出宫去,谁知春来花败,冬里又育出新枝。

    林家的妹妹。

    元春不识得她,只晓得是姑母留下的一丝血脉。可谁知她竟有福气,与太子妃搭了线,却能在皇上、皇后跟前记名。元春虽在皇后处任女史,可平日实在凑不到跟前去。

    前些日子托林妹妹的缘故见得老太太,可一见老人家泪眼盈盈,欲言又止,元春便知家中恐怕还不比她刚进宫时的光景。

    只是这一次召见并没让她连带着被皇后高看,老太太带着林妹妹走后,元春依旧在边缘苦捱。进宫日久,她也结识一二,旁人在耳朵后面低语,她也约莫回过味来——皇后娘娘怕是不愿与荣国府有什么牵扯,这才拉她来做挡箭牌。

    可想清这个,元春却更是惶惑。不知外面又起什么风云,才叫皇后娘娘连说点场面话都不愿。

    她便怀着这一日更比一日浓郁的酸辛站在宫巷间,房上瑞兽眼朝天,实在不知庇护哪边。

    二圣张罗着去行宫避暑,单是皇后娘娘宫中的女官便带去大半。元春不在其列,得个‘管教新人’的好听名声。可底下那些小妮子并不服气她,照旧嬉闹着,捧别人的热碗沿,烫破了手指也不撒开。

    可昨个东宫竟派人来——那嬷嬷客客气气的,那些素日对她不热络的女官姑姑们一时拿不定主意,倒是客气起来。

    元春晓得是为了何事,可即便单为着自己这几日好受,她也不能不昂起下巴,好像出头之日就在明天。

    可明天,老太太带着林妹妹进宫来。来了又走,明天过去又怎样办?

    明天之后还有明天,在那之后又要去窥看谁的脸?

    等到二十五岁放出宫去,没拼个一招半式,没得个人情人脉。即便还做得大姑娘,可家中怎样失落且不提,她是不是也要从‘我们在宫里的大姑娘’变成‘来,来,咱们不提那伤心事’?

    正思量,窗外却闪过一张人脸。借道曦光,一闪一闪,又钻进元春心里面。

    晴日当空,背后无人。元春站在前面,却似一双手从背后弹着她的蝴蝶骨。元春忍不住要弯下腰去,可旁边那许多人都瞧着,她掐住自己后腰,连带将脸抬起来。

    “老夫人,林姑娘——且随我来。”

    太子妃待客,太子却相当热切。皇后留在宫中的几位得意人晓得娘娘对殿下的疼爱,更晓得殿下的性情有多难缠。见他这会要借皇后宫中的女史,问清缘由,便也大方退开。

    有一便是有二,开过先河,往后就一切好办。

    可借了婆母的女史,还要用婆母的宫室——易榆心里过意不去,又想要黛玉能松快些。太子倒很怜惜她的心愿,清了一处楼阁,又派遣专人连动内外。

    易榆时隔许久才见到黛玉,心中的欢喜不必多言。而后看到荣国府的老太太,想到太子的叮嘱,又计较她与黛玉的亲缘——不好热切,又不好不热切。卡在当中,正叫黛玉看在眼里。

    可亲长与皇室都在,实在不好由她先出言。正思量怎样给易姐姐个提醒,却见大姐姐先动。

    “情得娘娘的恩德,这会得见老太太与姑娘,实在也叫奴婢沾受娘娘的好处。”

    眼见元春伏低身子叩拜下去,贾母便微微吊高眼。眼窝深处浑然淌出股热泪,又叫她死死按耐在底下,硌得眼珠生疼。

    她不忍心去看元春的脊骨,搂在身边长大的姑娘,在家时何等欢悦尊贵。这一日的光景送元春入宫时便想得,而今亲眼见着,却叫好像是——

    贾母自己也对帝室磕头,她也不怕元春对着皇上、皇后磕头。可是易榆年轻,也不是出身那有声望的门户。仰仗着皇上的拉拔得了好处,皇后又算不上喜欢这个儿媳妇……

    牵着黛玉的手不觉攥紧,贾母知道她这样的想头是要命的。可她却忍不住,即便不能直视易榆的脸,她却仍忍不住想,她的元春也值得千百倍于此的好处。

    这一息的念想转瞬即逝,除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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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便只有隐匿在宫道地砖里的虫能看清楚。

    外祖母的手仍嵌在黛玉腕上,不自觉用了力气,温热中又汗湿一层。黛玉一声不吭,却将余光投向易姐姐与大姐姐那处,她与大姐姐更是不熟,只因为程九的提醒,这时难免多多留觉。

    易榆可不管这个,贾女史这话给她提个醒。二人彼此笑呵呵说些场面话,就有贾女史将自家老太太领走。

    帝后都不在宫中,太子监国。易榆过了好一阵松快日子,这边又是太子打点,自是不怕什么。当下也牵了黛玉的手,将小姑娘领到主厅,捏着她小手冰凉,不禁觉得自己今日将她叫进宫,实在是做对了。

    黛玉也极思念易榆,又觉易姐姐较之前清瘦。因此即便心中惴惴,可端见易榆笑语晏晏,便不忍心在这当口多说什么,惹她不乐。

    细细柔柔的声音被纱幔兜住,传不到侧厅,却化作另一番臆想响在心头。贾母很盼望外孙女警醒,哪怕为着自家,也能多探探太子妃的口风。

    她实在惦念这个,一时没觉察元春自进来便没张口。

    桌上茶水齐备,窗上帘幕遮盖,侧厅的人也渐渐朦胧。元春坐在圆桌之后,对面的人却换了副形容。

    那老嬷嬷身上的衣裳几乎融进暗色,好似只要那张白净面容飘荡在空中。她忧愁地看着元春,唇齿开合,却将元春连日来的忧虑道破。

    “你要当心,如今朝堂上正斗个火热,各家都正谨慎度日。莫要说你荣国府,就是正经宗亲,都生怕被作了出头的论罪呢。”

    贾母的脸慢慢扭转过来,苍老与苍老重叠,一边衬着光,一边托着旧。元春夹在中间,手被紧紧握住,眼前唇齿继续开合,她却分不出究竟是谁在叙说。

    ——也许,本来就是一样的。

    “你姨娘家的大公子犯了事,现今已经被圈着。你自个也在宫中多年,再怎么,也该为自己与家中多做打算了。”

    元春讷讷点头,空张开口,喉咙却跟火燎着似的。

    对面的人形渐渐分开了。

    “皇上已对旧家动了赶尽杀绝的念头,你出身荣国府,现下没个帮衬,恐怕再难出头。现今偏又出了这样的风波……你除却认命,恐怕也只剩下一条路走。”

    “竟当真没个二选了?”元春看着老祖母,没张口,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响在耳后。

    紧接着,便是叹息样的笑声。

    “傻丫头,即便有二选,又怎么轮得到你我?须知针大的窟窿,斗大的风——这会不找补,也难有以后。”

    “竟就这样凶险了?”

    “可怜,可怜。原你还不知道呢——若是真叫东宫事成,荣国府存不存续还两说。”

    那影子连带余下的话都渐渐散去,退出房门,像个能见太阳的鬼影。

    老祖母也絮絮说着,说家中处处皆好,说宝玉读书用功。

    “你意下如何?”

    元春木木看着祖母鬓角厚重一层霜雪,不自觉道:“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