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悬身。
黛玉垂下头，只觉自己距离地面很遥远。又抬头，天却也依旧高悬。她稳稳当当被人抱坐在怀里，拧不得身，更看不清背后人的真颜。
然那气息暖烘烘的拥过来，只叫黛玉在梦里确信，正是母亲抱着她站在这方河堤。
温热的气息小梳子一样理着后劲碎发，黛玉不禁湿了眼睛。她颤动起身子，渴盼着能看一看身后的那双眼睛。可这仿佛是一段她所不熟记的记忆，梦里的母亲不晓得女儿的思念，只笑着抬起一只手臂。
“玉儿，你瞧，鸭子凫水呢。”
黛玉循着指引看去，果真呢——一只通体白羽的水鸟，只有眼睛点着几分翠。那水鸟不看岸上人，压低了翅膀，围着一方净水逡巡。分明人眼一直望着它，可一但下潜到水底，就不知再浮起来时将在哪里。
水鸟的嘴里没有鱼，高昂起头，却衔着一截断枝。黛玉看清，心头骤然一紧，身子不自觉依偎到母亲怀中，口中喃喃道：“娘，不知道程九那边怎样？”
“程九？”身后的人咯咯笑：“他么，他自然平安无事。”
可是母亲怎么晓得程九是谁——这是她自己心底的回音，还是母亲当真在冥冥中给她指引？黛玉此时辨不请，却更想回过头去，看看母亲的眼睛，也叫母亲看看她的眼睛。
她更奋力地动起来，身后的人却仍然抱得很稳。而就在黛玉即将转过身子的一刻，那咯咯的笑淤在喉间，化作一声叹息。
“玉儿，快醒。”
一道赤红的光逃窜，黛玉来不及看清，就见光点顺着窗隙钻出去。
她仍悬在半空里，却不是她自己看惯的风景。昏暗的居室颇为雅致，可惜却像匠人拿模子套出来，只晓得是个好地方，丝毫看不出里面的主人有何所喜。
黛玉低头，再看自己的手，发觉竟跟程九是一个情形。
程九？对了，程九！
对面床帐子上的盘纹一下子撞进黛玉眼里，脑海中恍惚有什么庞然大物轰然落地。她再顾不得自己当下是何光景，疾步近前，猛地拉开床幔。
叮，叮——啪嗒
床幔上的挂扣掉下来，粗糙的一面却贴上黛玉的衣衫。而黛玉早也管不及这小事——程九的手猛地砸落在床上，腕骨磕在边缘，那‘咚’得一声闷响听得旁人的手都疼痛，却愣是没叫他醒来。
在他的脖颈上，一双黑红的指爪印记还没扣完全。
“程九……程九！”任是什么口绽莲花，这会都一并忘却。黛玉的眼前模糊一片，她扶住程九的脊背摇晃不歇，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的动作四散砸落，落在褐色的寝被上，如土地汲雨，湿了底下的根系。
一滴洒落在程九的脸颊，颤抖几下，慢慢撑开眼皮。
原本只些微喘息的身影颤动一下，渐渐的，床沿的手支立一刻，又紧接着软下来。
“林姑娘？”许靖川愣愣地抬眼，以为自己正在梦里。他脖颈上的手偶印像飞灰般随之消散，底下依旧是空白。
可他自己并没甚知觉，雨打巢穴里的鹌鹑一样仰着脸。伸出手去，眼见着林姑娘的手也伸过来，然而当要握紧，眼前又是一片空白。
他不自觉回头看一眼，床单上被汗水浸出个人形，可哪里还见得林姑娘的影儿？
是他梦里昏了头？
许靖川不自觉下地，不留神却被床幔打了脸。再抬头，半边帐幕耷拉着脑袋，上面的挂环已经不知去向哪边。
窗外的风早也止歇，窗下的宫人低低地埋怨，责怪一夜呼号，走得利落，倒给他们留下许多差事办。各个院里都被糟蹋个透彻，几十年的苗木都被掘出来。
好端端在这边住着，天君却不给人皇颜面。行宫里的皇帝与太上皇心情都不很好，两个人都隐约觉得这是九重之上的什么在给自己脸色看，毕竟自己的言行更值得天意留念。
底下人也顶会察言观色，因此即便天气放晴，又没有前些日子的燥热，出来玩的宫妃并皇子帝女反而更少些。
许靖琮耐不住寂寞，外面出不去，他就猫在许靖川这边。原还想着和九哥一处玩，谁知要么是烈日当空，要么就是另一番‘烈日高悬’。
许靖川惯知道他性情，索性在这边避暑，每日功课都很松快。这会迎得靖琮，便摆出棋盘一类东西，两个人一块垒棋子玩。
“九哥，你这会住得远，反而还安省些。”许靖琮自没那个下棋的耐性，这会手上垒着，心早也不在这边。半个身子探过台面，神秘兮兮，只等着许靖川追问。
“这话怎么说？”许靖川不负他望，当下便停了手，也探过身来。
“五哥挨了父皇的呲，大哥还想看笑话卖好呢——哼，他又不是太子，父皇哪里有这份好脸？”许靖琮惯知道他母妃跟大皇子的母妃不和睦，这会见着大哥遭殃，他自然很是乐见。
“五哥怎么了？”许靖川却没顺着他来，先摘前一句，又半咧嘴，露出个笑脸：“总不能五哥跟父皇要差事，在行宫这边？嗬，我还不知道五哥有志气做总管。”
许靖琮听他戏谑，登时眼睛鼻子嘴都飞扬起来。做贼似的伸头环顾，见没得外人，才凑到许靖川身边，低声道：“是要差事，但不是要他这份差。”
话到此，不等许靖川追问，自己便忍不住。
“九哥，你可别叫我母妃知道我跟你说了——四哥在京里，把五哥外家也一块查了。”
“什么！”这回，许靖川是当真吃一惊。他虽晓得五皇子外家是父皇最不喜的旧贵，可却也没想到竟是四哥先动手：“打的什么由头？”
“这我不清楚。”许靖琮嘴一咧，又赶紧找补：“我只听我母妃那意思，是从户部起的头——至于旁的，我母妃发觉我在听着，就把我赶出来了。”
“嘉娘娘也是怕你受牵扯——哦，你刚刚还说到大哥？大哥又怎么了？”
听许靖川问起自己最乐呵的一事，许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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琮立时便忘了方才的迟疑，兴冲冲说起大哥遭殃的好玩之处。
许靖川分神听着，另一边却还盘算着京城——户部……户部，若是没个由头，即便是四哥再怎样莽撞，也不好对着那些旧勋贵下手。
眼前火舌一卷，烧化的纸张重新舒展开。许靖川的心砰砰得撞在腔子里，隐约着，两件事却被这副墨字牵连。
照林姑娘的信中说，薛家的好端端到了京城，支领银粮时却被锁拿。
许靖川虽未涉朝堂，里面的私事却到底知道些。假若薛家真的打点妥当，这会即便留有把柄，也不该牵扯这样广泛……可若是当初主案的官员本就有意放任……
对面的许靖琮仍滔滔不绝，许靖川笑眯眯听着，桌案下的手却扣紧台案——若当初主理薛家事的官员是父皇的人，大可将人先放出来，留长尾巴送到京城来。等到了京城，自有额外人接手，仍旧以先前的案子作由头，正好能把一众挂虚名的撸下来。
至于那些权贵家子弟是仰仗谁的恩德挂虚名？父皇反正登基没几年！
许靖川抿抿嘴，晓得父皇实在这一次的交手中占先，倒将太上皇打下来。
竟是等在这边，怪不得父皇这回这样慷慨。由着太上皇布局，原来是等着自己离京，却叫四哥替父出征去了！
许靖川虽介怀太子先前对他母家的嘀咕，这会却仍是生出许多不满。父皇能叫四哥‘尽孝’，难道太上皇就不能借着太子打擂台？
只这一回，四哥刮落下太上皇一层羽翼，于父皇这边自是大功一件，可论到太上皇那边，尤其是那些子侄遭殃的臣子，难道就不会对东宫生怨？
四哥该知道这些，可四哥也目无下尘很多年。
许靖川的手指蜷曲又松开，继而抓皱了袍子上绣的云纹青山。他想要立刻写一封信去林姑娘那边，可夫人已经很多天不曾来。
手再松开，衣上青山翻白。凛凛着折出几道横纹，却把蓝天切开。
京城却是另一片天，不比那边狂风作孽，接连几日都是碧空朗阔，长风拂面。紫鹃眼见着小丫头们嬉闹着洒扫庭院，心中却稀奇怎的姑娘这会还没醒来。
正忧心是昨儿的余症，却听见榻上一声轻喘。紫鹃连忙收敛心事，叫雪雁去取姑娘今儿要穿的衣裳，自己便将床帘子掀开。
她家姑娘多手向被子底下一缩，脸上却带点汗。
“姑娘？”紫鹃轻声唤，又拿帕子浸水，给黛玉沾脸。清润的布巾吻在颊上，黛玉这时才确信自己当真醒来。
母亲的呼吸犹在耳畔，程九脖颈上的手印又在眼前。
黛玉收紧被子底下的手，那小小的挂环凉冰冰贴在掌心，几乎将上面的图纹拓印下来。
恍惚间，被角耸动几下，却是霁童从里面钻出来。
黛玉将这小生灵抱在怀中，又借着这般动作将铜环藏在袖间。再扭脸，看到雪雁捧来衣衫，她这会才想起——原是今天便要进宫去看易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