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70.枝有泪
    许靖川仰面躺在床上,外面起了狂风,树叶子同在枝头,彼此撕打。有的势大,有的跌落,还没绿尽便卷曲在地下。

    离不得魂,他也没丧失睡意。依旧每日早早上床。闭上眼睛,盼着这一回就到了心心念念的地儿。虽说次日醒来,即便美梦也觉可惜。可不管怎的,一夜安眠,总回复些精气神。

    然而今天外面实在喧嚣,他也实在不能继续蒙骗自己。

    睁着眼睛,颊上被冰气扑出半边凉意。许靖川手里不自觉摩挲着床幔上的挂扣,大圈套着小圆,外面的铜光亮,里面却是疙疙瘩瘩一层。许靖川翻过来一看,那金黄失落,皲裂的手一般抓着层纱网。

    窗外忽然有哭声响起。

    他记得隔壁宫室正住着他的十三弟,他转个身,把自己埋进寝被。手依旧抬着,带着那环扣晃荡,好像顶棚坐着个人,现正不耐烦地晃着腿。

    许靖川很讨厌这样的哭声,他不厌憎眼泪,却天然领悟得那背后的真情——悲伤的,愤怒的,他自然也舍下心去怜悯,痛惜。

    可他讨厌这样的声音。

    扯着嗓子,好像两脚都悬空。比尖锐之外还有一层额外的尖锐,骇得外面的狂风都不敢作声。

    那是求救的哭声,召唤人来干涉的哭声。不是因着自己的痛才哭,而是因为直到将有神兵天降,对头就要被自己踩在脚底——许靖川眼前一晃神,只觉那哭声里总还掺着点隐约的笑,又恍惚看到藏在臂弯里的眼睛。

    许靖川从没这样哭过,盖因从小便晓得哭哑嗓子也得不来救。他对于这样的哭声时时在厌烦里夹杂羡慕,体谅中又生不驯服。

    而他最恼恨的还是自个,分明不甚喜欢,却仍忍不住回头。看看究竟是因为什么哭,真疼还是假疼。过问之后,又时常是后悔的。

    而此刻,那哭声仍然穿过翻滚的狂风——小十三到底怎么了?

    铜环甩落,许靖川忽然弹坐起来。房中放着足足的冰块,他的背上却在刹那间泌出汗珠。

    十三弟中了暑气,昨日就被他母妃接去亲自照顾。

    “呜呜……哇啊啊啊!”

    那哭声陡然见近,偷摸着笑,仿佛是个操持着婴儿哭腔的女人在身后。冰冷的头发垂落,催动着背上的衣裳更加贴伏,细长的手环住他的脖颈。

    咔嚓——

    一截新长出来的枝子落在桌上,黛玉登时‘哎呦’一声。她推开宝玉的手,将那终于生出些新芽的花盆救护回怀中,望着那断面滴出通透的绿色汁水,却好似被那柄花剪扎住心口。

    宝玉也慌了神,他跟林妹妹说话,话赶急,只顾着瞧她眉眼,哪里顾得上手中拿的什么。

    若黛玉张嘴骂他,他反倒立刻好受。可黛玉不看他,直盯着那处缺损,倒叫他心里惴惴,踩不到实处,竟是一时不敢啧声。

    一旁的紫鹃、袭人见是静寂,赶忙围过来看看怎么个情形。但见黛玉这会一声不吭,反叫她们心中也擂鼓。

    黛玉听不到什么。

    花枝子是程九给的,托付到夫人手里,被水淹得蔫蔫得发皱。程九说他将要去行宫,带不得这个,又怕宫人不尽兴,到底还是叫它们死了。

    黛玉很领会这份心绪——若是不管,一早便都不管。真带到身边却向死门,却在悲伤之外还有一层难受。

    她也实在爱惜花草,外面乱糟糟,姊妹们都不好聚在一块。她得了空闲,又很下心力,一日日看去,那原本注定要死的苗儿竟颤巍巍结出指甲大的花苞。圆涨饱满,肥嘟嘟的石榴色。

    而这会,宝玉剪子一挥,竟把枝子给折了。

    一时间,千万根金针朝身上砍。捂了这边,又刺向那边。黛玉挤一挤眼睛,再看那断处,俨然已经失了水色,向外翻白,由童转老。黛玉只看一眼,便觉自己的咽喉好似也被锁紧,空张开口,竟是一句话也发不来。

    宝玉半支起身子,又紧接着俯下去,趴在桌上去黛玉垂低的眉眼。可他的脸白珠子一样撞过来,更将黛玉的眼珠挤开。

    她仍捧着那花盆,好像在一片朦胧中听得什么箴言。而其实外面风和日丽,只有蝉虫不知疲惫的叫唤。

    不知怎的,黛玉竟在一息间生出极不吉祥的联觉——花是程九给的,现今花伤了,却好像程九……

    她不自觉咬住舌尖,再看那花枝断面,那幽绿的孔洞里仿佛缩着一副鬼脸。

    宝玉这会是真的生了怯,他宁可黛玉哭,又或是责备不歇气。只消给他个回应,他便也好哄劝。千责万难,实在不该如现在这般,自个在一边空落落的,好像跟他没什么相干。

    眼见黛玉抬起头来,宝玉心中一喜,赶忙讨饶道:“林妹妹,我知错了。我尽晓得你栽植用心,刚才真是叫鬼遮了眼——”

    这话没留心冒出来,宝玉立时想起自己刚才正是瞧着林妹妹。恼火自己失言,抬手在嘴上轻拍两下,又讨好着朝黛玉看。

    若换作往常,黛玉即便心下不好,也要说几个字句出来。哪怕刺一刺宝玉,反还叫他安心。可这会不知怎么,她却竟是自己喘不上气,只消看一眼宝玉都觉得费神。

    紫鹃看出不好,忙上去扶住黛玉。见黛玉脸色实在不佳,不禁也生了怒气。

    “二爷这是什么意思?先前我们姑娘说不必你照应,你就强要把花捧来。我们姑娘不好再推,由着你看,你怎么竟暗地里拾了剪子出来?”

    宝玉被这一嚷,自己也鼻尖发酸。他又悄悄看一眼他林妹妹,讷讷道:“我是看着叶边卷黄,怕不好看……”

    “再不好看,也是由我们姑娘养得来。”紫鹃仍没听得黛玉说话,这时也不再应付宝玉。一旁的雪雁,外面的王嬷嬷都听得动静,这会也赶紧围过去。

    宝玉被挤在一边,惦记黛玉,又是跳着脚发急。他赤脚下地,可还没挤进去,就被王嬷嬷和袭人一并拉到外间。

    “我们姑娘早上遭了风寒,这会又头痛了。”王嬷嬷计较自家现今总是客居,虽心里恼了宝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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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到底还是客气。自家姑娘这会不知怎么个情形,她有心知会老太太请大夫,正要说起,就听见雪雁连呼带泣。

    “姑娘,姑娘你好些了?”

    听见黛玉好些,宝玉又转脚要往里面挤。王嬷嬷反应快,展开两臂,赶鸡崽子一样把宝玉抡出去。

    内里窸窸窣窣响动不停,王嬷嬷一面留神听,一面叉着腰,一力将门口堵紧。

    不多时,雪雁出来。她那一团稚气的脸上带着笑,可由袭人看来,却只觉得虚软。

    宝玉却不觉怎的,踮起脚,越过王嬷嬷肩膀,连声道:“我给林妹妹找大夫去。”

    “姑娘说了,她就是睡得少了,方才晃神。”雪雁的声音慢条斯理,站在王嬷嬷身后,拢拢王嬷嬷的衣袖,只在她臂弯底下露出双眼睛:“你们先回吧,也不必惊动老太太,省得她担心。”

    袭人攥了宝玉的手腕,心里却因为林姑娘没将事情闹大松口气。现今府里一日是一日的光景,姨太太与宝姑娘那边还不知要是怎么个情形。爷们隐约都是耷拉着脸,说不得还得借着林姑娘的道向宫里去。

    若是晓得宝玉惹得林姑娘生病,旁人先不说如何,政老爷都少不得发一通脾气。

    有了决断,只见雪雁也觉可爱。嘴上又多多安抚宽慰,袭人千哄万劝着,总算带着宝玉离了这边。

    眼见她们走远,雪雁和王嬷嬷对视,将门帘垂下来。

    黛玉已经仰在床上,晓得自己方才不对劲,紫鹃她们定是不放心留她自己在里间。有意想请托夫人去行宫那边看看,偏夫人前两日便说出来日久,要回她自个洞府里看看守家的小童,至今日都还没回来。

    莫不是少了夫人灵气护体,便有什么邪祟过来?

    眼睛不禁又投向那花枝,偏真有邪祟,也没能耐管。没奈何,只好叫紫鹃将那花盆再摆在床边。紫鹃虽不解其意,却也照办。

    她也知晓姑娘对这不知打哪冒出来的枝子顶上心,可今日这般,还是叫紫鹃背上生汗。小心翼翼给姑娘掖了软乎乎的枕头靠着,紫鹃抿去方才急出来的一点泪意,笑道:“姑娘上心,这里面的灵儿定也知悉。前面我还想呢,淹成那样,多存几日,谁成想竟又生新芽呢?”

    “既然养了,定是盼着长久去。”黛玉说到这,又真切带着可惜。忍不住点一下那花苞,想起多日不见程九,竟是眼底犯上水意:“难为它,还拼个苞子出来。拢共就那么几个枝丫……”

    她这边难受着,紫鹃却是一怔。半蹲下身,左看右看,也没见一片绿意中有什么额外的生机。

    她以为自己听岔,亦或领会错姑娘的语意,于是也不执拗,大方笑笑道:“等以后枝丫多了,花苞也结得多。这会没有,凭姑娘惦记的这份心,往后一定也是满盆清气。”

    这话是何意?

    黛玉的手一顿,再看那石榴色的花苞,方才还圆滚滚的一颗忽然作水流之态,顺着那截断的枝丫滴落,碰到盆沿,却溅射到花盆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