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宫里都是难得的响晴天。消不掉的燥热迷了眼,眼望宫巷,见着墙根底下的荫凉地,便觉得日子还能接着捱。
人就是这样可怜,前头被烈日鞭打得背上蜇辣辣得疼。明儿下上一场雨,纵使误了差事,却仍旧感恩戴德起来。
“唉,主子兴致好,咱们这些奴才,过得也舒坦些。”
酸梅汤、绿豆水,巴掌大的白瓷碗里沥上红的绿的色彩。桶里额外浸了冰块,咕嘟咕嘟下肚,凉滋滋里额外带着香甜,脸上的辛苦似也随着汗水蒸干。
二圣离宫,宫人的日子反倒好过起来。
四皇子一生下来就封太子,其中的期盼器重,自然不需言辞修饰。大儒教导,皇帝宠爱,是以他虽行事莽撞,却实在不能当个蠢才来看。
可皇上自己也没掌权几年,纵使儿子见长,却也一直舍不得将手撒开,真切放权。而今次太子头回监国,自然摩拳擦掌,打定主意叫满朝文武看清他是何等贤才,也叫远在避暑行宫的父皇心安。
上到朝堂外事,下到针头线脑。有的没的,太子都多过问几句,诸人心宽体胖的日子里,他反倒清瘦下去。
易榆看在眼中,心疼得很胆怯。
她在宫中的日子仍不很长,却也算不得短暂。龙凤双喜红烛燃尽,她独自躺在榻上,望着跃动的灯影,仍时时瞧见一对相拥的影儿。
易家的叔侄又立下功绩,肉眼可见,再坐一两年,屁股底下的椅子还能更高些。而易无忌是易榆一母同胞的亲大哥,又得父皇看重。在太子看来,便更是自己一派的铁杆。
易榆也心知这些,时至今日,她早也明白自己一家被绑死在东宫这艘船。即便自觉与太子情深,可醒着的时候再没跟宫里人吐露过一个心字。纵然睡着了,也是一应咬紧牙关。
太子却不是这般,他软下口舌,乍一瞧倒真是个文雅体贴。眼见着又回复新婚时节。不等易榆说些什么,他就主动提起要易榆与母亲相见。
易榆实在也思念,可在这深宫里,好事也如整果吞下,一面生甜,一面又噎得脸酸。
待晓得母亲入夏便卧病,二婶又回家探望老太太,易榆说不清自己是失落,还是松口气多些。
“不如叫你那小姑娘来宫里玩?”
太子说这话好似漫不经心,然在宫里历练过些时候,易榆也晓得不会单为着她的思念请谁来。然而新近要事在脑子里过一圈,也没觉得和林大人有什么相干。
且林大人远在扬州,和太子打不上照面。易榆心中泛起嘀咕,暗道莫不是太子盯上盐铁?
可即便是她都晓得太子现今不过是监国,太子又哪里会在这一处扎他父皇的眼?
易榆嗫嚅着,她猜不到太子想听她怎样应答——这连日来,太子行事也看在眼里。纵然对她柔情蜜意,可于旁人,却俨然是一只毛下藏刀的老虎。
顺毛捋还好说,若是逆着毛,老虎还没当真发怒,自己的手便先血淋淋一片。
而见着易榆支支吾吾半天,太子的心尖便似被人拿指头一弹。摇摇摆摆,震得他腔子里面嗡嗡响,连脑壳都跟着痛起来。
“你要想念,就就把人叫进宫来。你要是不想见,就咱俩一块——这有什么可思量的?”
易榆见太子笑,自己也扬起唇角。她挺怕说得不好,倒给黛玉惹来祸端。
按说直截了当地推辞是最妥帖,可她又晓得太子近来使力气拉拢文臣——万一是借口女儿,给爹升官的好事,她这会拒了,岂不是叫那父女团聚的日子更遥远?
心中不知怎办,却竟想起九弟来。易榆自觉跟九皇子没什么往来,年纪又差好些。可往日里太子说个什么,易榆不知怎么应答,九弟倒是话里话外挺向着自己这边。
这关头盼着个孩子解围,易榆觉得自己顶不争气。可前面太子仍直勾勾盯着,她又实在不敢敷衍。
半张着嘴强笑一下,易榆道:“妾身自是想念……只是母后离宫前说过,叫我仔细管理宫事,莫要给殿下添乱。现如今殿下尚且通宵达旦,我若只顾着自己玩——纵使人到跟前,可惦记着殿下,心里也总归不安。”
她说出这样一席话,太子的脸上却是放晴。人人都爱自己被惦念,太子抿嘴笑笑,再开口,腔调就比之前和缓。
“你安心,任是个铜打铁筑的人,也耐不住一日日悬心。母后不过是想叫你仔细,哪里是要你做个木头人儿?本宫娶个妻子,又不是供个假人。”
见易榆还不吭气,太子又笑嘻嘻上前去。半搂住易榆的肩膀,说出的话却是叫她心底猛地一沉。
“且你眼见着许久没拎那小姑娘进宫,落在旁人眼里,说不得以为你早把她抛到八百里开外不管。”
易榆现今也见识足够那些拜高踩低,与黛玉同生共死过,就更不愿她受这份气。此刻单听太子言语,实在也觉得很有道理——前面热切,后面冷清,两相对比,难免叫人家以为她跟黛玉也‘不过如此’。
见易榆点头,太子便挥手叫她自己准备相关事。怕易榆不乐荣国府人来,又担保届时再将贾女史召来,由她应付那老太太。
待事情了结,太子也没将手松开,又腻着易榆好言软语,易榆本就不是那硬心肠,到底是年少夫妻,便暂且将那些微不快搁在一边。
离了这边,太子又往书房赶。
午后的太阳催折云海,热气又卷土重来。姜禀昌站在廊下,身上的汗一道道,好似老树开裂。
“不长眼的东西,也不晓得给先生打个扇!”太子看清一眼,抬脚就揣一旁的小太监。脚落地,顺势收力进了书房,里面冰轮滚动,凉气扑面,才叫他脸上松快些。
姜禀昌抿去嘴上的汗,额上的旧伤经太阳一激,这时红得更显眼。他看一眼小太监,咬咬牙根,还是先跟着太子进到书房里面。
“殿下——草民听了信儿……殿下这是下了决断?”
后半段话声音压低,太子喝半杯凉茶,才笑道:“先生也忒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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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着殿下的事,不敢不多尽心些。”姜禀昌这话说得熨帖,太子笑得更轻快。他一甩衣袍坐到椅子上,手在桌上翻找几下,便将一份奏册抛向姜禀昌。
“姓王的投了父皇的好,姓贾的那个女史但凡知机,就知道该怎么办。”
“殿下……”姜禀昌还是觉得事里有诈,他的手覆盖在文折上,仍是劝道:“可是如今皇上与太上皇暗中斗法,殿下实在不该在这时惹眼。”
“先生这是什么话?那是本宫的父皇,本宫不跟父皇站一边,难道向着太上皇么?”太子不似之前生恼,身子往椅背上一仰,眉毛几乎飞到脸庞外面。然见姜禀昌仍紧锁眉头,他便也放软声音。
“本宫生出这般念想,自然是从父皇话里领悟得真意。我父子戮力同心,自然不会叫他人得意。”
这字句结结实实砸在桌上,姜禀昌晓得自己再难扭转太子的心。眼扫过折文,姜禀昌换一副口吻,叹道:“唯愿殿下如意,只是那边关系也盘根错节,怕是一时下不了决心。”
“那姓王的都下得,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太子冷笑:“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他们若真甘心养痈遗患也无妨,又不是本宫受牵连。”
话到此,心知彻底不得转旋。姜禀昌一面在心里思量后手策略,一面又将折文再看一遍。
掌心不自觉又溢出湿气,一层层扎进骨血里。发不出,吸不进,风来不见凉意,反而浑身打个激灵。
黛玉早收到程九的回信,待听得他的嘱咐,却知即便自己不肯,旁人也不会顺着她的心意来。
宝姐姐的好事自遭腰斩,前面趾高气扬的薛家仆婢,这会畏手畏脚,腰弯得像生下来就没有脑袋。
黛玉并不觉畅快,盖因早知晓那些人的嘴脸。无论是前面捧着她而远宝钗,还是后面围着薛家讥讽起她这边,本来也没甚差别。
即便因着一时得好高坐中间,那围在周边的口舌也不过是聚拢的柴。
热闹是热闹,但要真来个火星子,却也是他们先烧起来。
可正是因着心知肚明,黛玉才清楚她跟易姐姐的交情在这时有多惹眼。她闭了门户,外事却不需她刻意打探。现今府里乱作一团,薛家大爷的案子长出八条腿,贴着墙头屋脚到处转。
听闻薛姨妈还去王府求,可王子腾夫人自半月前便染了病症,至今醒不过神来。而刚得升迁不久的王大人纵使有心,也实在无奈。自说刚得官职,同僚也不好给他担保。强自打点,却怕反而害了薛蟠。
荣国府里便更是目瞪口呆,这边两位老爷都不是那纵横官场的人。平素交结还好,到了这会,却是两眼一抹黑,硬是找不到个人接待。
黛玉虽不晓得太子在暗自下力气,却也明白外面爪麻,内里脚软,府中上下,恐怕都死死盯着她与易姐姐这根线。
程九虽没在信中明言,可字里行间,都提醒她留心宫里的大姐姐。
可即便做足预备,黛玉还是没料到,宫里竟然这样快就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