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蒙军爷垂怜,堡内三百老幼,皆感军爷大德。若军爷不允,则……则唯有以死相拼,玉石俱焚。”
最后四个字,他写得特别重,墨迹几乎要透破纸背。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粗布信封。然后起身,走到堂屋门口。
门外,赵大已经等在那里,身边站着两个汉子,牵着一头瘦驴,驴背上驮着五袋粟米,还有十只瘦骨嶙峋的羊被绳子拴成一串,咩咩地叫着。
“人都挑好了。”赵大说,脸色还是很难看,“老张头和他儿子。老张头以前在县衙当过差,会说话。他儿子……胆子小,见了生人就哆嗦,正好。”
文砚看向那两个人。老张头五十多岁,背有点驼,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他儿子二十出头,缩着肩膀,眼睛不敢看人,手指绞着衣角。
“信在这里。”文砚把信封递给老张头,“粮食和羊都在这儿。出去以后,见了征粮队的头目,要下跪,要哭,要说堡里已经没粮了,人都快饿死了。记住了吗?”
老张头接过信,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堡主放心,小老儿一定把戏做足。”
他儿子也跟着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文砚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愧疚,是悲哀,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去吧。”他说,“平安回来。”
老张头牵着驴,他儿子赶着羊,两人一前一后,从西门出去了。
文砚和赵大站在门洞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
“堡主,”赵大突然开口,“你说……陈先生现在到哪儿了?”
文砚摇头:“不知道。”
“他能成功吗?”
“不知道。”
赵大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要是陈先生失败了,咱们真要去执行那个……斩首?”
“嗯。”
“二十个人,冲进几百人的大营,杀指挥官。”赵大苦笑,“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文砚转头看他:“有区别。送死是白白去死。斩首,是死之前,要拉个垫背的。”
赵大不说话了。
两人在门洞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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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老张头和他儿子回来了。
两人都是满身尘土,老张头的脸上多了几道红印,像是被人用鞭子抽过。他儿子的衣服被撕破了一块,露出的肩膀上有一片淤青。
“怎么样?”文砚问。
老张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堡主……他们收了粮食和羊,把信也看了。那个头目……姓王的军吏,他……他笑了。”
“笑了?”
“是,笑了。”老张头抹着眼泪,“他一边看信一边笑,说‘明月堡也有今天’。他还说……说让咱们准备好,三天后,他要亲自带人来取剩下的粮食。要是拿不出来,就……就屠堡。”
堂屋里一片死寂。
文砚扶起老张头:“你们受苦了。”
“不苦不苦。”老张头摇头,“只要能为堡里做点事,小老儿受点打骂不算什么。只是……堡主,他们真的信了吗?我看那个王军吏,笑得……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文砚没回答。
他走到门口,看向堡外。远处,征粮队的营地里升起炊烟,一股烤肉的香味随风飘来,夹杂着粗野的笑骂声。那些声音在午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他们信了。”文砚低声说,“至少,暂时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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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骨的训练从黄昏开始。
二十个人分成两组,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练摸营、潜行、杀人。他们趴在冰冷的地上,贴着地面往前爬,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们学着用匕首割“哨兵”的喉咙,动作要快,要准,要捂住嘴,不能让对方发出声音。
阿骨亲自示范。他像影子一样滑过空地,从一个阴影窜到另一个阴影,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他摸到“营门”边,两个“守军”正在聊天,他等其中一个人转身的瞬间,扑上去,捂住嘴,匕首在喉咙上一划——动作干净利落。
“看到没有?”阿骨松开手,对围观的汉子们说,“要快,要狠,不能犹豫。”
汉子们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文砚站在空地边缘看着。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只有几支火把插在地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阿骨和那些汉子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堡主。”阿骨走过来,脸上都是汗,“练了三遍了。再练两遍,应该就能成形。”
文砚点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阿骨说,“只是……堡主,咱们真要走到这一步吗?”
文砚看着他的眼睛:“我希望不用。”
阿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希望。”
但两人都知道,希望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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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文砚躺在堂屋的草席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的椽子在黑暗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像一根根肋骨。远处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还有偶尔的咳嗽声。更远处,是堡外征粮队营地的火光,在夜色里像一只只红色的眼睛。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陈玄枢。陈玄枢现在在哪儿?穿过封锁了吗?找到郡兵大营了吗?见到指挥官了吗?对方信了吗?还是……已经被抓了,被杀了?
这些问题像车轮一样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痛欲裂。
他坐起来,摸黑走到门口。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里闪着微弱的光。
“堡主还没睡?”
是阿骨的声音。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在风里摇晃。
“睡不着。”文砚说。
“我也睡不着。”阿骨走到他身边,把油灯放在地上,“陈先生……已经出去一整天了。”
“嗯。”
“一点消息都没有。”
“嗯。”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堡外的黑暗。远处征粮队的营火已经熄了几处,只剩下零星几点光。夜鸟在枯树林里叫,叫声凄厉,一声接一声。
“堡主,”阿骨突然说,“如果……如果陈先生回不来了,咱们怎么办?”
文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黑暗,很久很久,才说:“那就打。”
“打不过呢?”
“打不过,就死。”文砚的声音很平静,“但死之前,要让他们记住,明月堡的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羊。”
阿骨点头,不再说话。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影子随着火光摇曳,像两个随时会消散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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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雾又起来了。
文砚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站在堡墙上,看着东边的方向——那是郡兵来的方向。
雾很浓,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文砚知道,郡兵就在那片雾后面,正在朝这边推进。也许十里,也许五里,也许更近。
赵大爬上墙头,脸色比昨天更难看。
“堡主,”他喘着气,“斥候回来了。郡兵前锋……已经到了十里外。大概一百多人,有马队,有步兵,打着‘张’字旗。”
文砚的心沉了下去。
“陈先生呢?”他问。
赵大摇头:“没消息。派出去接应的人也没回来。”
文砚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堡主,”赵大压低声音,“征粮队那边……有动静了。”
文砚转头看向堡外。征粮队的营地里,人影开始晃动。几十个人从帐篷里钻出来,开始整理武器,检查弓弦。那个姓王的军吏骑在马上,正在对一群人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朝明月堡这边指。
“他们要干什么?”赵大问。
文砚没回答。他已经知道了。
示弱的效果,到此为止。
果然,半个时辰后,征粮队出动了。大约五十人,排成松散的队形,朝明月堡缓缓推进。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吆喝,声音在晨雾里传得很远。
“明月堡的人听着——”
“交出粮食,饶你们不死——”
“再敢拖延,屠堡灭门——”
声音粗野而嚣张,像一群饿狼在嚎叫。
堡墙上,所有人都握紧了武器。弓手们把箭搭在弦上,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赵大站在墙垛后面,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文砚没有动。
他站在墙头,看着那五十个人推进到一百步外,停下。那个王军吏骑在马上,朝堡墙这边看,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文堡主——”他拉长了声音喊,“三天时间到了,粮食呢?”
文砚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突然,征粮队的侧翼传来一阵骚动。
几匹马从雾里冲出来,马上的人穿着郡兵的号衣,手里举着旗。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脸方口阔,眼神凌厉。他策马冲到征粮队前面,勒住马,目光扫过王军吏,又扫过堡墙上的文砚。
“谁是明月堡堡主?”军官的声音洪亮,在晨雾里回荡。
文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出了那面旗——旗上写着一个“张”字。
郡兵的前锋,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