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枢把玉佩贴身藏好,向文砚深深一揖,转身走向西门。两名护卫已经等在那里,牵着三匹马,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
晨雾还没有散尽,堡墙在雾中显得模糊而沉重。文砚站在门口,看着陈玄枢翻身上马,马匹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
陈玄枢回头看了文砚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策马向前。三骑很快消失在雾中,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风声。
文砚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阿骨走过来低声说:“堡主,该去准备示弱的信了。”文砚这才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回堡内。
堡墙上的霜已经开始融化,水珠顺着夯土墙面往下淌,在墙根处汇成一片湿痕。文砚沿着墙根走,手指划过湿冷的土墙,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墙头传来赵大粗哑的吆喝声:“这边再加两根木桩!对,斜着插进去!”
“赵大。”文砚抬头喊了一声。
赵大从墙垛后探出头,脸上沾着泥灰,汗水在额头上划出几道沟痕。他顺着木梯爬下来,落地时溅起一片泥水。
“堡主。”赵大抹了把脸,“西墙加固得差不多了,东墙还差三十步。要是郡兵真来了,至少能扛住第一轮箭。”
文砚点头,目光扫过墙根下堆积的木料、石块、还有几十个削尖的木桩。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屑的清香和泥土的腥味,十几个汉子正抬着一根碗口粗的树干往墙边挪,沉重的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先停下。”文砚说。
赵大一愣:“停下?堡主,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文砚打断他,“但我们现在要做另一件事。”
他把赵大拉到墙角的阴影里,压低声音:“陈先生已经出发了。在他回来之前,我们要向堡外的征粮队示弱。”
赵大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示弱?”他的声音里压着不满,“堡主,咱们刚在李家堡硬气了一回,现在又要装孙子?这……”
“这不是装孙子。”文砚盯着赵大的眼睛,“这是给陈先生争取时间。你想想,如果征粮队觉得我们怕了,觉得我们只会求饶,他们就会放松警惕。他们一放松,陈先生穿过封锁的机会就大一分。”
赵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向西边,那是陈玄枢消失的方向,雾已经散了,远处只有光秃秃的土坡和枯树林。
“陈先生……就带两个人。”赵大低声说,“这一路过去,要穿过征粮队的哨卡,还要找到郡兵的大营。万一……”
“没有万一。”文砚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只能相信他。”
赵大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那示弱……怎么示?”
“派人送粮食出去。”文砚说,“不用多,五石粟米,再加十只羊。要挑瘦的羊,粟米里掺点糠。送粮的人要表现得惶恐,说话要结巴,见了征粮队的头目要下跪。”
赵大的脸涨红了:“下跪?”
“下跪。”文砚重复道,“不仅要下跪,还要哭。要让他们觉得,明月堡已经山穷水尽,堡里的人吓得魂都没了,只求他们宽限几天,等堡主凑够了粮食再献上。”
赵大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他盯着地面,脚在泥里碾了碾,碾出一个深深的坑。
“我……我去安排。”他终于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文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但这是为了三百条人命。”
赵大没说话,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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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骨在堡内东北角的空地上训练斩首小队。
二十个汉子站成两排,个个精壮,眼神锐利。他们穿着深色的粗布衣,腰里别着短刀,背上背着弓,箭囊里插满了箭。阿骨站在他们面前,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都听好了。”阿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咱们要练的,不是正面冲杀,是夜里摸营。”
他走到队伍前面,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
“这是敌军营寨。”他用树枝点着图形中央,“这里是中军大帐,指挥官就在这里面。我们的任务,是在最坏的情况下,趁夜摸进去,找到这个人——”
树枝重重戳在图形中央。
“——杀了他。”
二十双眼睛盯着地上的图形,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空地的声音,带着枯草的沙沙声。
“现在,分两组。”阿骨扔掉树枝,“一组扮守军,一组扮我们。守军负责巡逻、放哨、守营门。我们要做的,是怎么在不惊动守军的情况下,摸到中军大帐。”
汉子们迅速分成两拨。阿骨带着十个人走到空地另一头,开始布置“营寨”——用石块垒出营门,用树枝插在地上当栅栏,用破布搭起一个简易的“帐篷”。
“记住,”阿骨对扮演守军的那组人说,“你们要当真的一样。眼睛要亮,耳朵要灵,手里的家伙要握紧。谁要是放水,明天就别吃饭了。”
扮演守军的汉子们点头,各自散开,有的爬上“墙头”,有的在“营门”前踱步,有的在“帐篷”周围巡逻。
阿骨带着另外十个人退到五十步外的一片矮树丛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炭,在每个人脸上抹了几道。
“脸要黑。”他说,“衣服要扎紧,不能有响声。刀要绑在腿上,弓要背在背后,箭要插在腰里。走路的时候,脚要轻,要贴着地走,像猫一样。”
汉子们照做。炭灰抹在脸上,很快和汗水混在一起,变成一道道污痕。他们互相检查装备,把刀鞘用布条缠紧,把弓弦调松,免得发出声音。
阿骨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半空,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堡墙那边加固工事的敲打声,咚咚咚,像心跳一样。
“等天黑。”阿骨说,“天黑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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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砚在堂屋里写示弱的信。
纸是粗糙的麻纸,笔是秃了毛的毛笔,墨是劣质的松烟墨,写出来的字又淡又散。文砚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明月堡堡主文砚,顿首再拜征粮队诸位军爷……”
他停笔,看着这行字,胃里一阵翻涌。
穿越前,他是历史系的研究生,读的是圣贤书,写的是论文,讨论的是文明兴衰、历史规律。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坐在一座随时可能被攻破的土堡里,写这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文字。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堡小民贫,连年战乱,存粮本已无几。前日军爷索要百石,实难凑足。今勉强搜得粟米五石、瘦羊十只,先行奉上,恳请军爷宽限数日。待堡内再行筹措,定当如数补足……”
写到这里,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愤怒于这个时代的野蛮,愤怒于那些把杀人当儿戏的军吏,愤怒于自己不得不写这样的信,愤怒于三百条人命就悬在这一纸卑微的乞求上。
但他还是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