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是堡主,如果李雄狗急跳墙,干脆跟后赵彻底勾结,一起打我们呢?”
“那就打。”文砚的声音很平静,“反正早晚都要打。”
他策马继续向前。
“而且,李雄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不傻。”文砚说,“他知道,就算帮后赵灭了我,后赵也不会真的信任他。一个能背叛同族的人,谁还敢用?到时候,兔死狗烹,他的下场不会比我好多少。”
阿骨点头,心里对文砚的佩服又深了一层。
但他还是担心:“可是堡主,就算李雄不敢动,后天那两百郡兵……”
文砚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明月堡,看着堡墙上那面在晨风中飘扬的旗。
旗是蓝色的,上面绣着一轮明月。
那是他设计的旗,寓意是“明月照山河”——在黑暗的乱世中,总要有光。
但现在,这光能照多久?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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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明月堡时,已是巳时三刻。
堡门打开,文砚一行人骑马而入。堡内的气氛比出发前更加压抑——人们看到文砚回来,纷纷围上来,眼神里满是期待和不安。
“堡主,怎么样?”
“李雄认了吗?”
“他答应还粮了吗?”
文砚下马,把缰绳交给旁边的战士,然后转身面对围上来的人群。
“李雄没有认,也没有答应。”他说得很直接。
人群里响起一阵失望的叹息。
但文砚接着说:“但他也不敢否认。”
人们一愣。
“什么意思?”有人问。
“意思是,”文砚说,“他知道我们掌握了证据,他知道我们不怕他,他知道如果硬拼,他讨不到便宜。”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所以,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李家堡不会轻举妄动。我们要面对的,只有正面的五十敌军,和后天的两百郡兵。”
人群安静下来。
五十敌军,两百郡兵。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文砚看着众人的表情,知道士气已经到了最低点。
他必须做点什么。
“所有人,”他开口,“到议事堂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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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里挤满了人。
能坐的地方都坐了人,坐不下的就站着,站不下的就挤在门口。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股更浓重的味道——恐惧的味道。
文砚站在堂前,身后是那面明月旗。
赵大站在他左侧,手按刀柄,脸色凝重。陈玄枢站在右侧,手里拿着竹简,眼神在人群中扫过,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阿骨站在文砚身后三步的位置,眼睛盯着门口,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人都到齐了。”陈玄枢低声说。
文砚点头,开口。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正面五十敌军监视,外围李家堡袭扰,后天还有两百郡兵压境。我们明月堡,能战的青壮,总共一百二十七人。”
他顿了顿,让这个数字在每个人心里沉淀。
“一百二十七人,对两百五十人。”文砚说,“而且对方是正规郡兵,装备比我们好,训练比我们足,背后还有后赵政权撑腰。”
堂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呼吸声,粗重而压抑。
“所以,”文砚继续说,“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三条路。”
“第一,投降。”他说,“打开堡门,交出粮食兵器,任由郡兵处置。运气好的,被收编为奴;运气不好的,当场被杀。”
没有人说话。
但文砚看到,人群里有几个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第二,逃跑。”文砚说,“趁现在还有时间,放弃明月堡,带着能带的东西,往山里跑,往南边跑,往任何能跑的地方跑。但外面是什么样子,大家比我清楚——流民、土匪、胡骑、溃兵。跑出去,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第三,”文砚的声音陡然提高,“死守。”
堂屋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死守明月堡,依托堡墙,跟来犯之敌血战到底。”文砚说,“可能会死,可能会败,可能会堡破人亡。但是——”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们死得像个男人,像个战士,像个有尊严的人。而不是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饶,或者像只老鼠一样,躲在洞里等死。”
堂屋里爆发出第一声吼叫。
“对!死守!”
“跟他们拼了!”
“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吼叫声像野火一样蔓延,很快,整个堂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挥舞着拳头,眼睛通红。
但在这片吼叫声中,也有不同的声音。
“堡主,”一个汉人老汉站起来,声音颤抖,“我……我家里还有三个孙子,最大的才八岁……我……我不想让他们死……”
“我也不想。”文砚说,“没有人想死。”
“那……那能不能……能不能想个办法……既不用死,也不用跑……”老汉的声音越来越小。
堂屋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文砚。
文砚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陈玄枢。
陈玄枢会意,上前一步。
“办法,不是没有。”他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但很冒险。”陈玄枢继续说,“而且,需要一个人,去做一件可能回不来的事。”
“什么办法?”赵大忍不住问。
陈玄枢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
“大家还记得,一个月前,那支被劫杀的商队吗?”他说,“那支商队,其实是后赵官方的商队,押运的是军粮和军饷。劫杀他们的,不是土匪,而是后赵的官兵——他们伪装成土匪,劫了商队,然后把罪名嫁祸给明月堡。”
堂屋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件事,我们有人证。”陈玄枢说,“那个从劫杀中逃出来的青年,现在还藏在堡里。他亲眼看到,劫杀商队的人,穿的是后赵郡兵的军服,用的是制式兵器,而且领头的那个人,他认识——是郡尉张横手下的一个军吏。”
文砚接过话头:“所以,如果我们能把这个消息,送到郡兵指挥官手里,揭露张横手下军吏劫杀官商、嫁祸明月堡的罪行,那么——”
“那么郡兵就可能内乱!”赵大眼睛一亮,“甚至可能倒戈!”
“对。”陈玄枢点头,“但前提是,我们要有人能穿过敌军的封锁,找到郡兵指挥官,把证据和证词交给他,并且说服他相信。”
堂屋里再次安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穿过敌军的封锁——那五十个监视明月堡的敌军,不是摆设。
找到郡兵指挥官——郡兵还在路上,具体位置不明,而且就算找到了,怎么接近?
说服他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拿着一堆所谓的证据,去指控他的手下,他会信吗?
这每一步,都是死路。
“所以,”文砚开口,声音平静,“这个计划,需要一个人——胆大心细,能言善辩,而且,愿意为了明月堡三百人的性命,去冒这个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屋里的每一个人。
“谁愿为使?”
堂屋里鸦雀无声。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敢接话。
这不是怕死——怕死的人早就跑了。这是知道,自己做不到。穿过封锁,找到郡兵,说服指挥官——这需要的能力,不是普通人有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堂屋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重。
就在文砚准备开口说“既然无人愿往,那就准备死守”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去。”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陈玄枢从文砚身边走出来,走到堂屋中央,面对文砚,拱手。
“玄枢愿往。”
堂屋里一片哗然。
“陈先生?你?”
“你一个读书人,怎么去?”
“太危险了!”
陈玄枢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看着文砚,眼神坚定。
“堡主,这个计划是我想出来的,自然该由我去执行。”他说,“而且,我是读书人,读过经史,懂礼仪,知道怎么跟官员打交道。我去,比其他人去,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文砚看着陈玄枢,许久,才开口:“陈先生,你可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知道。”陈玄枢说,“但留在这里,等郡兵到来,也是死路一条。既然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赌输了怎么办?”
“那就请堡主,”陈玄枢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万一失败后的血战。”
堂屋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文砚,等待他的决定。
文砚看着陈玄枢,看着这个从河北世家来的谋士,这个曾经只把明月堡当作棋子的读书人,此刻却愿意为了这座堡,去冒生命危险。
他看到了陈玄枢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冲动,不是鲁莽,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绝。
“好。”文砚终于开口,“陈先生,我信你。”
他走到陈玄枢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穿越时身上唯一带着的现代物品,一块普通的和田玉平安扣。
“这个你带着。”文砚把玉佩塞进陈玄枢手里,“如果郡兵指挥官不信你,就把这个给他看,告诉他,这是明月堡堡主的信物。如果他还有一点良心,就该知道,劫杀官商、嫁祸无辜,不是军人该做的事。”
陈玄枢握紧玉佩,点头。
“还有,”文砚压低声音,“如果……如果你真的回不来,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陈玄枢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抬头看着文砚,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
“多谢堡主。”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文砚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面对堂屋里的所有人。
“陈先生明日出发,执行这个计划。”他说,“在他回来之前,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继续加固防御,准备死守;第二,向堡外的征粮队示弱,派人送出少量粮食,恳求他们宽限几日。”
赵大皱眉:“堡主,示弱?这……”
“这是为了麻痹他们。”文砚说,“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以为我们只会求饶,不会反抗。这样,他们就会放松警惕,给陈先生创造机会。”
赵大恍然大悟,点头。
“阿骨,”文砚转头,“你挑选二十个最可靠的战士,准备好,一旦陈先生失败,或者郡兵发动进攻,我们就执行另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斩首。”文砚的声音冰冷,“目标,敌军指挥官。”
堂屋里再次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但这一次,没有人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退路。
文砚环视众人,最后说:“现在,各自去准备。赵大,加固防御;阿骨,挑选人手;陈先生,整理证据,准备行装。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但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明月堡,还没有到绝路。”
“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这面旗,就不会倒。”
他指向身后的明月旗。
旗在堂屋的穿堂风里,微微飘动。
像一团火,在黑暗中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