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清晨的土路上敲击出急促的节奏,像战鼓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文砚策马在前,眼睛盯着东南方向李家堡的轮廓——那堡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二十骑紧随其后,阿骨在文砚左侧半个马身的位置,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他的眼睛没有看李家堡,而是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土坡、树林、沟壑。左臂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但每一次颠簸都会传来隐隐的刺痛,这刺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初冬的寒意。路边的枯草上结着薄霜,马蹄踏过时,霜花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凄厉而单调。
“堡主,”阿骨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前面三里,有个土坡,视野最好。要不要先上去看看?”
文砚点头。
队伍转向,爬上土坡。
坡顶的风更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从这里望去,李家堡的全貌清晰可见——堡墙比明月堡高出半丈,墙头有瞭望塔,塔上隐约有人影晃动。堡门紧闭,门外有拒马,拒马后面站着十几个持矛的守卫。堡墙外还有一圈壕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
“戒备森严。”阿骨眯起眼睛。
文砚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李家堡的防御工事上扫过,最后落在堡墙中央那面旗上——旗是素色的,没有图案,在风中无力地飘着。
“阿骨,”文砚开口,“还记得我出发前说的话吗?”
“记得。”阿骨说,“不是去打仗,是去送信。”
“对。”文砚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上写着字,“这封信,要送到李雄手里。但送信的方式,不是递过去,是喊出来。”
阿骨接过布,展开。布上的字不多,只有三行:
“昨夜东南火起,二十七羊五石粮。
脚印向北,口音并州。
明日此时,若无答复,明月堡三百人,当亲来讨还。”
阿骨看完,抬头看向文砚:“堡主,这样……会不会太直接?”
“要的就是直接。”文砚的声音很冷,“李雄这种人,你跟他绕弯子,他只会觉得你软弱。你要让他知道,第一,我知道是你干的;第二,我有证据;第三,我不怕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不是来求和的,是来宣示立场的。让他知道,明月堡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是长了獠牙的狼。他要是聪明,就该想想,为了几石粮食几十只羊,值不值得跟一群不要命的人死磕。”
阿骨点头,把布折好,递还给文砚。
文砚收起布,翻身上马。
“走。”
二十骑冲下土坡,朝李家堡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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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惊动了堡墙上的守卫。
瞭望塔上响起铜锣声,当当当,急促而刺耳。堡门外的守卫立刻举起长矛,弓手爬上墙头,箭矢对准了来路。
文砚在距离堡门百步的地方勒马。
马匹人立而起,嘶鸣声划破清晨的寂静。文砚稳住马,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二十骑在他身后一字排开,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堡墙上,一个穿着皮甲的头目探出头来,声音粗哑:“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文砚没有下马,坐在马背上,抬头看着墙头。
“明月堡,文砚。”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请李堡主出来说话。”
墙头沉默了片刻。
那头目又喊:“堡主不在!有什么事,跟我说!”
文砚笑了。
笑声很冷,像这初冬的晨风。
“李堡主不在?”文砚说,“那昨夜东南屯田点的火,是谁点的?那二十七只羊五石粮食,是谁抢的?那两条人命,是谁杀的?”
墙头一阵骚动。
那头目的声音有些慌乱:“你……你胡说什么!什么火什么粮,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文砚从怀里掏出那块布,展开,举高,“那我念给你听——昨夜子时三刻,东南屯田点遭袭,三座窝棚被烧,粮食被抢,羊被赶走。现场留下脚印四十三枚,鞋底纹路是并州常见的千层底。袭击者中有人喊话,口音是并州西河郡一带的土话。”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这些,李堡主也不知道吗?”
墙头彻底安静了。
只有风声,还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声。
过了好一会儿,堡墙上出现了一个新的人影。
那人穿着锦袍,外面罩着裘皮大氅,四十多岁年纪,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他站在墙头,俯视着文砚,眼神复杂。
“文堡主,”那人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久仰了。”
文砚抬头看他:“李堡主终于肯出来了?”
李雄——李家堡的堡主——勉强笑了笑:“方才在处理些杂务,让文堡主久等了。不知文堡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来送信。”文砚说,“顺便问李堡主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文砚盯着李雄的眼睛,“昨夜东南屯田点的袭击,是不是李家堡干的?”
李雄的脸色变了变。
他身后的头目想要开口,被李雄抬手制止。
“文堡主,”李雄说,“这话从何说起?我李家堡与明月堡虽无深交,但同为汉人坞堡,在这乱世中理应互相照应,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互相照应?”文砚冷笑,“李堡主照应得真好——烧我的窝棚,抢我的粮食,杀我的人。”
“文堡主!”李雄的声音严厉起来,“无凭无据,不可血口喷人!”
“凭据?”文砚从马鞍旁解下一个布袋,扔在地上。
布袋口松开,里面滚出几样东西——半截烧焦的千层底鞋底,一块染血的布条,还有几枚箭镞。
“鞋底是从火场边捡的,布条是从死者手里拽出来的,箭镞是射@进窝棚柱子里的。”文砚说,“李堡主要不要派人下来看看,这鞋底的纹路,是不是李家堡护卫常穿的那种?这布条的颜色质地,是不是李家堡护卫衣服的料子?这箭镞的形制,是不是并州郡兵制式箭镞的仿制品?”
李雄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身后的护卫们开始交头接耳,墙头的气氛变得紧张。
“文堡主,”李雄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这其中……或许有些误会。”
“误会?”文砚的声音陡然拔高,“两条人命,五石粮食,二十七只羊,你跟我说是误会?”
他策马向前走了几步,马匹的蹄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雄,我今日来,不是来听你狡辩的。”文砚的声音像冰,“我是来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昨夜的事,我知道是你干的,我有证据。”
“第二,明月堡三百人,从今日起,与李家堡势不两立。”
“第三,”文砚顿了顿,眼睛盯着李雄,“后赵郡尉张横的两百郡兵,后天就到。他们来的名义是征粮,但实际要做什么,你比我清楚。”
李雄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立刻闭嘴。
但已经晚了。
文砚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嘲讽。
“我怎么知道?”文砚说,“李堡主,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会安插眼线?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能跟后赵的军吏勾结?”
他勒转马头,准备离开。
“等等!”李雄喊道。
文砚回头。
李雄站在墙头,手扶着墙垛,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文堡主,今日之事……可否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文砚摇头,“李堡主,没有时间了。”
他举起马鞭,指向李家堡。
“明日此时,我要看到二十七只羊,五石粮食,送到明月堡门口。少一只羊,少一斗粮,我就带人来取。”
“取什么?”
“取你李家堡的粮仓,取你李家堡的兵器,取你李家堡的人头。”
说完,文砚不再看李雄,策马转身。
“走!”
二十骑调转马头,马蹄扬起尘土,朝来路疾驰而去。
堡墙上,李雄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烟尘,脸色铁青。
他身后的头目凑过来,低声问:“堡主,怎么办?要不要追?”
“追?”李雄转头瞪了他一眼,“追上去干什么?跟他们打?你打得过吗?”
那头目缩了缩脖子。
李雄看着文砚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喃喃道:“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堡主,那……那明天……”
“明天?”李雄苦笑,“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转身,走下堡墙。
脚步沉重,像踩在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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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气氛比去时更加凝重。
文砚策马在前,一言不发。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但心思显然不在路上。
阿骨跟在他身边,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直到转过一个弯,明月堡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阿骨才终于忍不住问:“堡主,你觉得……李雄会照做吗?”
“不会。”文砚说得很干脆。
阿骨一愣:“那……那我们明天……”
“明天我们不会去。”文砚说,“那只是说给他听的。”
“啊?”
文砚勒住马,转头看向阿骨。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坚硬的线条。
“阿骨,你觉得我们今天去李家堡,真的是为了要回那点粮食和羊吗?”
阿骨想了想,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是……是告诉他,我们知道是他干的,我们不怕他。”
“还有呢?”
阿骨皱眉,想了一会儿,眼睛突然亮起来:“是……是让他知道,我们知道他跟后赵勾结的事?”
“对。”文砚点头,“李雄这种人,最怕的不是硬碰硬,是被人抓住把柄。他勾结后赵军吏,劫杀商队,嫁祸明月堡——这些事,如果传出去,他在并州坞堡联盟里就混不下去了。而且,后赵那边也不会放过他,因为他办事不力,还留下了证据。”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今天去,就是要把这个把柄亮出来,让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这样,在后天郡兵到来的时候,他就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要掂量掂量,是帮后赵灭了我,还是帮我保守秘密。”
阿骨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