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抱着男孩,女孩跟在后面,三人从地窖里爬出来。看到外面的景象,妇人又哭了起来,男孩也跟着哭。女孩没哭,她看着燃烧的窝棚,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文砚。
“堡主,”女孩说,“他们会再来吗?”
文砚看着她。
女孩的眼睛很亮,在火光中,像两颗星星。她的脸上有泪痕,有灰尘,但眼神很坚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
“不会。”文砚说,“我不会让他们再来。”
女孩点点头,没再说话。
文砚让人把三人送回堡里,又安排人收拾现场,扑灭余火,收殓尸体。等一切处理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黎明将至。
但文砚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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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明月堡时,天已经亮了。
堡门打开,文砚带着队伍走进去。堡里的气氛很凝重,人们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看着被抬回来的两具尸体,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文砚直接去了议事堂。
陈玄枢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开几张纸,纸上写满了字。看到文砚进来,陈玄枢站起身,脸色很难看。
“堡主,”陈玄枢说,“有更坏的消息。”
文砚走到桌边,坐下:“说。”
“派往晋阳方向的暗哨,半个时辰前回来了。”陈玄枢拿起一张纸,递给文砚,“他们在晋阳城外三十里,发现了一支军队。约两百人,打着后赵的旗号,装备齐全,有骑兵有步兵,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移动。”
文砚接过纸,上面画着简单的路线图,标注着距离和人数。
“预计什么时候到?”文砚问。
“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最迟后天,最早明天傍晚。”陈玄枢说,“带队的是个校尉,姓张,叫张横。”
张横。
文砚记得这个名字。
王疤子的上司,后赵在并州的一个郡尉,管着几个县的防务。这个人贪财好色,但打仗有一套,手下有两百郡兵,算是这一带最强的武装力量。
“他们来干什么?”文砚问。
“名义上是巡防。”陈玄枢说,“但暗哨听到一些风声,说张横这次出来,是受了上头的命令,要‘整顿地方秩序’。具体怎么整顿,没说,但有人看到,张横的营地里,带着十几辆大车,车上装的是空的麻袋。”
空的麻袋。
文砚明白了。
征粮。
张横亲自带队,带着两百郡兵,不是来巡防的,是来征粮的。而且不是小打小闹的征粮,是大规模的,要把这一带的粮食搜刮干净。
“李家堡呢?”文砚问,“李雄有什么动静?”
“李家堡昨天下午,来了几个客人。”陈玄枢说,“客人是从晋阳方向来的,骑着马,带着兵器。李雄亲自到堡外迎接,态度很恭敬。客人进了堡,到现在还没出来。”
文砚闭上眼睛。
一切都连起来了。
王疤子去李家堡,不是搬救兵,是去接头。张横要亲自带队来征粮,王疤子提前来打前站,跟李雄商量怎么配合。李雄为了自保,或者为了讨好张横,答应配合,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帮忙打击明月堡,制造混乱,方便张横来了之后施压。
所以有了昨晚的袭击。
所以刘老汉死了,拓跋野死了,羊被抢了,窝棚被烧了。
这只是一道开胃菜。
真正的正餐,是张横的两百郡兵。
文砚睁开眼睛,看着陈玄枢:“堡里现在有多少能战的人?”
“青壮一百二十三人,其中受过训练的八十人,有兵器的六十人。”陈玄枢说,“弓箭三十张,箭矢两千支。粮食……如果不算昨晚被抢的,还有七百石左右,够全堡人吃三个月。”
“三个月。”文砚重复了一遍。
三个月,听起来很长。
但在两百郡兵面前,在张横的征粮队面前,三个月可能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堡主,”陈玄枢压低声音,“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说。”
“昨天下午,有几个堡民来找我。”陈玄枢说,“他们……他们想走。”
“走?”
“对。”陈玄枢点头,“他们说,后赵的郡兵要来了,咱们打不过。与其等死,不如趁早离开,去南边,去东晋的地盘。”
文砚没说话。
陈玄枢继续说:“我没答应,也没反对,只说等堡主回来定夺。但现在……堡主,人心开始散了。昨晚的袭击,死了两个人,虽然不多,但影响很大。人们开始害怕,开始怀疑,咱们能不能守住。”
文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照在堡墙上,照在街道上,照在那些早起干活的人身上。人们低着头,脚步匆匆,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说笑,整个堡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恐惧,像瘟疫一样,正在蔓延。
文砚转过身,看着陈玄枢:“你怎么想?”
陈玄枢沉默了一会儿。
“堡主,”他说,“我陈玄枢是河北陈氏的人,虽然家道中落,但骨子里流的还是士族的血。士族有士族的规矩——危难之时,不能弃主而逃。我既然选择了明月堡,选择了你文砚,就不会走。”
“但,”他话锋一转,“我不是堡主,我不能替所有人做决定。堡里这一百多户人,有汉人有胡人,有本地人有逃难来的,他们来明月堡,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送死。如果他们认为这里不安全了,想走,咱们……没有理由拦着。”
文砚点点头。
他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陈先生,”文砚说,“你帮我做两件事。”
“请讲。”
“第一,统计想走的人。愿意走的,每人发三天的口粮,让他们走。但有一个条件——走了就不能再回来,明月堡的门,不会为逃兵开第二次。”
陈玄枢愣了一下:“堡主,这……”
“第二,”文砚打断他,“召集所有不想走的人,一个时辰后,在堡中央的空地上集合。我有话要说。”
陈玄枢看着文砚,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我去办。”
他转身离开议事堂。
文砚一个人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稳,没有颤抖,但掌心全是汗。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个即将被屠戮的坞堡,那些死去的“家人”。
想起建立明月堡的初衷——不是为了称王称霸,不是为了报仇雪恨,只是为了给愿意守秩序的人,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想起慕容月,想起阿骨,想起赵大,想起陈玄枢,想起堡里每一个人的脸。
现在,这个地方,要面临最大的考验。
两百郡兵,装备齐全,训练有素。
明月堡,一百多青壮,六十件兵器,三十张弓。
实力悬殊,像鸡蛋碰石头。
但文砚知道,他不能退。
退了,明月堡就完了。退了,他这些年的努力就白费了。退了,刘老汉和拓跋野就白死了。
退了,他就不是文砚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刀。
刀很重,刀鞘是木制的,已经磨得发亮。他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刀锋很利,能照出他的脸——一张疲惫的,但眼神坚定的脸。
他把刀插回刀鞘,挂在腰间。
然后,他走出议事堂,走向堡中央的空地。
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汉人,胡人。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有怀疑,有希望。
文砚走到空地中央,站定。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然后,他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昨晚,东南屯田点被袭击了。”
“刘老汉死了,拓跋野死了,羊被抢了,窝棚被烧了。”
“袭击的人,蒙着脸,但有人听出,里面有李家堡的口音。”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握紧了拳头。
文砚继续说:“还有更坏的消息。后赵的郡兵,两百人,正在朝我们这里来。带队的是张横,王疤子的上司。他们来干什么?征粮。要把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全部抢走。”
骚动更大了,有人开始哭泣,有人脸色发白。
“现在,”文砚提高了声音,“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去找陈先生登记,每人领三天的口粮,然后离开明月堡。去哪里都行,南边,东边,西边,只要你们觉得安全,就去。我不拦着,也不怪你们。乱世之中,想活命,没有错。”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二,”文砚说,“不想走的,留下来。留下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面对两百郡兵,意味着可能要死,意味着要打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但是,”他的声音更大了,“留下来,也意味着一些别的东西。”
“意味着你们选择相信,相信明月堡不是随便就能被推倒的土墙。相信我们这些年的努力,不是白费。相信我们开垦的土地,我们修建的房屋,我们建立的家园,值得用命去守护。”
“意味着你们选择相信,相信在这个乱世里,还有一片地方,可以不论胡汉,不论出身,只论你愿不愿意守秩序,愿不愿意干活,愿不愿意跟大家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意味着你们选择相信,相信我这个堡主,不会在危难的时候抛弃你们,不会在强敌面前低头,不会让刘老汉和拓跋野白死。”
文砚深吸一口气。
“我文砚,今天站在这里,告诉你们——我不走。”
“明月堡是我建的,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带着你们开垦的。这里的每一间房屋,都是我看着你们盖起来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叫得出名字的。”
“我不会走。”
“两百郡兵来了,我打。打不过,我死。但我死之前,不会让任何一个愿意留下来的人,死在我前面。”
他举起手,指向堡墙。
“看见那面旗了吗?”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堡墙上的旗。
旗在晨风中飘扬,旗面上,“明月”两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面旗,是我亲手挂上去的。”文砚说,“挂上去的时候,我说过——明月照山河,不是照哪一座山哪一条河,是照所有愿意被照亮的地方。”
“今天,我再说一遍。”
“明月堡在,旗就在。旗在,明月就在。明月在,山河就在。”
他放下手,看着人群。
“现在,选择吧。”
“想走的,去陈先生那里登记。”
“想留下的,站到我身后来。”
人群沉默了很久。
久到文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风吹旗子的声音,能听到远处鸟叫的声音。
然后,第一个人动了。
是阿骨。
他走到文砚身后,站定,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说话。
第二个是赵大。
他带着十几个守夜的战士,走到文砚身后,站成一排。
第三个是个汉人老汉,姓王,腿脚不便,平时在堡里编筐。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文砚身后,站定。
第四个是个胡人妇女,带着两个孩子。她拉着孩子的手,走到文砚身后,把孩子护在身前。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人越来越多。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汉人,胡人。有兵器的,没兵器的。受过训练的,没受过训练的。
他们都走到文砚身后,站定。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看着同一个方向——堡墙上的那面旗。
陈玄枢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文砚面前,拱手:“堡主,统计完了。”
“多少?”文砚问。
“想走的,七户,二十三人。”陈玄枢说,“已经领了粮食,从西门出去了。”
文砚点点头。
七户,二十三人。
在三百多人的堡里,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剩下的呢?”文砚问。
“剩下的,”陈玄枢抬起头,看着文砚,“全都留下了。”
文砚看着身后的人群。
黑压压的一片,有近三百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转过身,面对人群。
“好。”他说,“既然都留下了,那就听我命令。”
“赵大!”
“在!”
“带人加固堡墙,检查所有防御工事,箭矢全部上墙,滚木礌石准备充足。”
“是!”
“阿骨!”
“在!”
“带人清点所有兵器,能用的全部拿出来,不够的,连夜赶制。长矛,砍刀,木盾,有什么做什么。”
“是!”
“陈先生!”
“在。”
“统筹粮食,按战时标准分配。老人孩子妇女,全部转移到堡中央的地窖里。所有青壮,编成三队,轮流值守,轮流休息。”
“明白。”
文砚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最后,我要说一件事。”
“张横的两百郡兵,后天就到。”
“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一天半的时间。”
“这一天半,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让想走的人走干净;第二,让想留的人准备好;第三,让来犯的敌人知道,明月堡,不是他们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他举起手,指向东南方向。
“昨晚的袭击,是李家堡干的。”
“今天,我们要还回去。”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吼,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发出警告。
文砚放下手,声音冰冷。
“阿骨,点二十个人,带上弓箭,跟我走。”
“我们去李家堡。”
“不是去打仗,是去送信。”
“送一封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