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的手按在墙垛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东南方向的火光在夜空中跳跃,像一只狰狞的巨兽在吞噬他的土地、他的人民。喊杀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哭嚎,那是他承诺要保护的人的声音。
“赵大!”文砚的声音像刀一样劈开夜色,“严守堡墙,弓弩全部上墙,防备正面敌军趁机进攻!”
“是!”
“阿骨!”文砚转身,看向刚刚包扎好伤口的阿骨,“带上你的人,再点三十个能战的,跟我走!”
“去哪儿?”
“东南屯田点。”文砚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火光,“救人。”
他快步走下堡墙,脚步沉重而急促。堡门再次打开,四十余人手持火把兵器,像一股洪流涌出堡外,朝东南方向狂奔。夜风在耳边呼啸,火光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文砚跑在最前面,他的眼睛盯着远处的火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还活着的人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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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路,在平时不算远。
但在今夜,这五里路长得像没有尽头。
文砚的肺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他身后的队伍里,有人喘着粗气,有人脚步踉跄,但没有人停下。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动,照亮脚下的路——那是他们自己修的路,从明月堡通往各个屯田点的土路,平时走起来平坦,此刻却觉得坑坑洼洼。
路边的田地里,麦子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枯黄的麦茬。夜风吹过,麦茬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远处传来狗吠声,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声音凄厉而惊恐,然后突然停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
文砚的心沉得更深。
他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个土坡,火光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不是一点火光,而是一片火海。
三座窝棚在燃烧,茅草屋顶已经烧塌,木梁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被踩倒的篱笆,散落一地的农具,还有地上几滩深色的液体,在火光中反射出暗红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更刺鼻的气味——那是油脂燃烧的味道,文砚知道那是什么,胃里一阵翻涌。
“散开!警戒!”文砚吼道。
四十余人立刻分成三队,一队由阿骨带领,绕到火场西侧;一队由文砚亲自指挥,搜索火场周围;还有一队持弓警戒,眼睛盯着四周的黑暗。
文砚冲进火场边缘。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皮发烫。他眯起眼睛,在火光中搜寻。
第一具尸体躺在窝棚门口。
是个汉人老汉,文砚认识他,姓刘,五十多岁,带着儿子儿媳在这里种田。老汉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夜空,但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他的胸口有一个窟窿,血已经流干了,在身下积成一滩,被火光照得发黑。老汉的手里还握着一把锄头,锄头的木柄已经折断,断口处有新鲜的木茬。
文砚蹲下身,伸手合上老汉的眼睛。
手指触到眼皮,皮肤已经凉了,但还没有完全僵硬。死亡时间不长,最多半个时辰。
“堡主!”阿骨的声音从西边传来。
文砚站起身,快步走过去。
第二具尸体躺在篱笆外面。
是个胡人青年,二十出头,叫拓跋野,是去年冬天从北边逃难来的鲜卑人,会说几句汉话,干活勤快,文砚安排他在这里放羊。此刻,拓跋野趴在地上,背上有三道刀伤,深可见骨。他的头扭向一边,脸埋在土里,一只手向前伸着,手指抠进泥土,像是死前还在挣扎着要爬向什么地方。
文砚顺着拓跋野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羊圈的方向。
羊圈的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几撮羊毛,还有几滴血。圈外的草地上,有杂乱的马蹄印和脚印,朝着东南方向延伸——那是李家堡的方向。
“堡主,这里!”一个战士喊道。
文砚走过去,那战士指着地上的一堆东西——那是几袋粮食,袋子被划破了,麦子洒了一地。旁边还有一口铁锅,锅被打翻了,里面的糊糊流出来,已经凝固。锅边有几个脚印,脚印很深,像是有人在这里停留过,还踩到了糊糊。
文砚蹲下身,仔细看那些脚印。
脚印的纹路很清晰,是布鞋的底纹,但纹路很特别——不是明月堡常见的样式,也不是后赵军卒的制式军靴。这种纹路,文砚见过一次,上个月去李家堡商议借粮时,在李家堡的庄丁脚上见过。
李家堡的庄丁,穿的是李家自己缝制的布鞋,鞋底用一种特殊的麻线纳成菱形格纹,说是能防滑。
这些脚印,就是菱形格纹。
文砚站起身,环顾四周。
火还在烧,但已经小了一些。三座窝棚有两座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一座还在燃烧,但火势已经控制不住,只能等它自己烧完。空气中除了焦糊味,还有一股更浓的血腥味,从窝棚后面传来。
文砚走过去。
窝棚后面,是一个地窖的入口。地窖的木盖被掀开了,扔在一边。地窖里黑漆漆的,但文砚能闻到里面的气味——粮食的气味,腌菜的气味,还有……人的气味。
“下面有人吗?”文砚喊道。
没有回应。
“点火把。”文砚说。
一个战士递过来火把。文砚接过,弯腰钻进地窖。
地窖不大,只有丈许见方。火把的光照亮了里面——角落里堆着几袋粮食,袋子完好;另一边放着几个陶罐,里面是腌菜和咸肉;地窖中央,蜷缩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女孩,三人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妇人抬起头,看到文砚,眼睛里先是惊恐,然后认出是堡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堡主……堡主……”妇人的声音嘶哑,像是哭喊过太久,“他们……他们杀了刘老汉……杀了拓跋野……抢了羊……还放火……”
“别怕,没事了。”文砚蹲下身,声音尽量放轻,“你们受伤了吗?”
妇人摇摇头,怀里的男孩却哭了起来,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女孩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眼睛很亮,她看着文砚,说:“堡主,我听见他们说话了。”
文砚心里一动:“听见什么?”
“他们蒙着脸,但我听见有个人说……说‘快点,李堡主还等着’。”女孩的声音很清晰,“还有一个人说‘这次抢的羊,够咱们吃几天了’。”
“口音呢?”文砚问,“听得出是哪里的口音吗?”
女孩想了想:“有几个人说话,口音很怪,像是北边来的。但还有两个人,说话的口音……跟咱们这里不太一样,但也不像北边那么怪。我爹以前去李家堡卖过柴,他说李家堡的人说话,尾音会上扬,像唱歌一样。那两个人说话,就是那样。”
李家堡的口音。
文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地窖里的空气混浊,有泥土的腥味,腌菜的酸味,还有这三个人身上的汗味和恐惧的味道。他睁开眼睛,对妇人说:“你们先在这里待着,等火灭了,我让人送你们回堡里。”
“堡主……”妇人抓住文砚的袖子,“我男人……我男人他……”
文砚知道她问的是谁——刘老汉的儿子,这妇人的丈夫。
“我会找到他。”文砚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站起身,走出地窖。
外面的空气清凉一些,但血腥味和焦糊味更浓了。阿骨走过来,脸色铁青:“堡主,搜过了,周围没有活口。刘老汉的儿子不见了,可能是被抓走了。羊被抢走了二十七只,粮食被抢了大概五石,还有几件衣服,几把农具。”
“伤亡呢?”文砚问。
“死了两个,刘老汉和拓跋野。受伤的……地窖里那三个没受伤,但吓得不轻。还有两个躲在草垛里的,也没事。”阿骨顿了顿,“堡主,这是冲着咱们来的。不是流寇,不是乱兵,是专门来打咱们的。”
文砚点点头。
他走到拓跋野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看那三道刀伤。
刀口很整齐,是从上往下劈砍造成的,力道很大,一刀就砍断了骨头。用刀的人,要么力气很大,要么刀很快,或者两者都有。这不是普通的庄丁能做到的,至少是受过训练的人。
文砚伸手,在拓跋野的伤口边缘摸了摸。
手指触到一些细小的颗粒。
他凑到火把下看,那些颗粒是黑色的,像是煤灰,又像是铁锈。文砚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铁腥味。
“阿骨,你来看。”文砚说。
阿骨走过来,看了看那些颗粒,脸色一变:“这是刀锈。”
“刀锈?”
“对。”阿骨说,“有些人的刀,平时不保养,生了锈,砍人的时候,锈会沾在伤口上。但这种锈……不是普通的铁锈,是血锈。”
“血锈?”
“刀砍过人,血沾在刀上,不及时擦干净,血干了就会结痂,时间长了就变成这种黑红色的锈。”阿骨的声音很低,“用这种刀的人,要么是杀人太多,来不及擦刀;要么是根本不在乎,觉得刀沾了血更凶。”
文砚站起身。
夜风吹过,带着火场的余热,吹在他的脸上。他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李家堡的方向,也是脚印和马蹄印延伸的方向。
“收拾现场。”文砚说,“把尸体抬回去,好好安葬。救火,能救多少救多少。清点损失,统计伤亡。”
“是。”
“还有,”文砚转身,看着阿骨,“派两个人,沿着脚印追一段,看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不要追太远,十里之内,确认方向就回来。”
“明白。”
文砚走到火场中央,站在那里。
火还在烧,但已经小了很多。茅草烧完了,木梁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音。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眼睛里,有火焰在跳动,但更深的地方,是一片冰冷的黑暗。
他想起刘老汉。
上个月春耕,刘老汉还来找过他,说想多种两亩豆子,问堡里能不能多给点种子。文砚答应了,刘老汉高兴得直搓手,说等豆子收了,给堡里送一半。
他想起拓跋野。
这个鲜卑青年,刚来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但干活卖力,一个人能顶两个人。文砚教他汉话,他学得很快,现在能跟堡里的人简单交流了。上个月,拓跋野还说,想攒点钱,娶个媳妇,在明月堡安家。
现在,他们都死了。
死在自家门口,死在他们开垦的土地上,死在他们以为安全的地方。
文砚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刺痛传来,但他没有感觉。他的心里,有一种更深的痛,像是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是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的屠杀,是对他文砚的挑衅,是对明月堡的宣战。
“堡主,”一个战士走过来,低声说,“火快灭了,要不要把地窖里的人带出来?”
文砚点点头:“带出来,小心点。”
战士去了。文砚转身,走向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