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立刻撤离。
阿骨松开文士,文士瘫倒在地,缩成一团。
“头儿,怎么办?”一个队员问。
阿骨扫了一眼帐篷。没有王疤子,留在这里毫无意义。他抓起桌上的几张纸,塞进怀里,又看了一眼那个文士。
文士抱着头,不敢看他。
阿骨转身,朝帐篷外冲去。
九个人紧随其后。
他们冲出帐篷时,营地已经乱了。西侧的火把亮了起来,人影晃动,有人在大喊:“有贼!抓贼!”几个士兵朝中军帐篷跑来,看到阿骨等人,愣了一下,随即举起兵器。
“在这里!”
阿骨没有恋战。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十个人分成两股,一股向左,一股向右,像两把刀,切开混乱的人群。阿骨冲在最前面,刀光一闪,一个挡路的士兵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倒下。他踏过那人的身体,冲向栅栏缺口。
身后传来箭矢破空的声音。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栅栏上,箭尾嗡嗡作响。又一支箭射中了他身后一个队员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但没有停下脚步。
“快!快撤!”
十个人像一阵风,冲出栅栏缺口,扑进黑暗里。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但很快就被夜色吞没。阿骨没有回头,他带着人朝北山坡的树林狂奔,脚踩在枯草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夜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血腥味和汗味。左臂的伤口裂开了,温热的血渗出来,浸湿了绷带。但他感觉不到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王疤子去了李家堡。
为什么?
是去搬救兵?还是和李家堡商议如何对付明月堡?或者……是调虎离山,故意引他们来袭击空营,然后另有图谋?
阿骨冲进树林,十个人陆续跟进来,伏在树后,喘着粗气。身后,敌营的火光越来越亮,追兵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但没有进树林。
“头儿,石头他们撤出来了。”一个队员低声说。
阿骨点点头,朝西侧望去。黑暗中,几个人影正快速靠近,是石头那组人。他们身上沾着草屑,但没有人受伤。
“怎么样?”石头凑过来问。
“王疤子不在。”阿骨说,“去了李家堡。”
石头的脸色变了。
“那我们现在……”
“回堡。”阿骨站起身,“立刻。”
二十个人重新集结,像一群沉默的狼,在树林里穿行。他们避开小路,走最隐蔽的路线,脚步轻快而急促。夜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凄厉。
阿骨的心跳得很快。
不对劲。
王疤子不在营中,这太反常了。一个来勒索的军吏,不在自己的营地里坐镇,反而在傍晚时分跑去李家堡?李家堡离这里三十里,骑马要一个多时辰,他去了还能回来吗?
除非……他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或者,他另有计划。
阿骨加快了脚步。
明月堡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堡墙上亮着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曳。堡门紧闭,门楼上有人影晃动。
阿骨冲到堡门下,朝上打了个手势。
门楼上的人认出了他,立刻朝下喊:“是阿骨!开门!”
沉重的堡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二十个人侧身挤进去。门在身后合拢,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堡内的空气比外面更凝重。
文砚从堡墙上快步走下来,脸色凝重。赵大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刀。
“怎么样?”文砚问。
阿骨摇摇头:“王疤子不在。去了李家堡。”
文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家堡?”赵大说,“他去李家堡干什么?”
“不知道。”阿骨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纸,递给文砚,“这是从他帐篷里拿的,粮草清单。”
文砚接过纸,就着火光扫了一眼。纸上记录着征粮队带来的辎重——粮食五十石,草料二十车,箭矢五百支,还有十坛酒。字迹潦草,但数目清楚。
“他带了多少人去的李家堡?”文砚问。
“文书说,五个亲信。”阿骨说,“骑马去的。”
文砚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堡墙,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不定。他的眼睛盯着那几张纸,但眼神没有聚焦,像是在思考什么。
“不对劲。”他低声说。
“我也觉得。”阿骨说,“他不在营中,要么是早有防备,知道我们会夜袭;要么是另有图谋,故意引我们袭击空营。”
“或者两者都有。”文砚抬起头,望向堡外。
敌营的火光依旧亮着,但比刚才更乱了。人影晃动,呼喊声隐约传来,像是在清点人数,整顿秩序。但没有人朝明月堡方向移动,也没有攻城的迹象。
他们在等什么?
文砚的心头涌起一股不安。
这种不安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但隐隐作痛。他经历过太多次危险,知道这种感觉——那是危险来临前的预兆,是野兽对风暴的直觉。
“加强戒备。”他对赵大说,“所有岗哨加倍,堡墙每十步一火把,弓箭手上墙待命。”
“是。”赵大转身去安排。
文砚又看向阿骨:“你们先去休息,包扎伤口。但别睡太死,随时待命。”
阿骨点点头,带着二十个人朝医棚走去。
文砚站在原地,望着堡外的夜色。
今夜无月,星光黯淡。远山只是一片模糊的黑影,像蹲伏的巨兽。风更大了,吹得堡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明月”两个字在火光中时隐时现。
他握紧了拳头。
王疤子去了李家堡。
李家堡堡主李雄,上个月给张横送过礼。
张横是石虎的人,王疤子是张横的心腹。
这一切连在一起,像一张网,正在缓缓收紧。而明月堡,就是网中的猎物。
文砚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远方山林的气息。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乌云正在聚集,遮住了本就黯淡的星光。
要变天了。
他转身,准备回议事堂。
就在这时——
东南方向,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那火光不是一点,而是一片,像野火一样,在夜空中蔓延。紧接着,传来喊杀声,虽然距离很远,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里夹杂着惨叫、哭嚎,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
文砚猛地转身,望向东南方向。
那是明月堡一处较偏远的屯田点,离堡五里,有二十亩旱田,还有三户人家在那里看守。平时只有五六个青壮,带着家眷,种田放牧。
现在,那里火光冲天。
文砚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王疤子去李家堡,不是搬救兵,也不是商议要事。
他是去调虎离山。
以征粮队正面牵制,吸引明月堡的注意力。然后联合李家堡的人,偷袭明月堡外围的薄弱点,制造恐慌,打击士气。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文砚的手按在墙垛上,砖石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那是刺骨的寒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他望着东南方向的火光,眼睛里的火焰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