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枢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地图。老李站在窗边,望着堡外的炊烟。阿骨坐在角落里,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
文砚走进来,关上门。油灯的光在门扇关闭的瞬间摇晃了一下,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然后稳定下来。
“都知道了?”文砚问。
“知道了。”陈玄枢说,“五百石粮食,一百名壮丁。这是要我们的命。”
老李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堡主,不能交。交了,明月堡就没了。”
“我知道。”文砚在桌边坐下,“但你们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敢这样勒索?”
陈玄枢抬起头。
“因为他们有恃无恐。”文砚说,“他们知道,明月堡孤立无援。李家堡不会帮我们,并州司马府不会管我们,慕容部远在辽东,更不会来救我们。他们吃定了我们,要么屈服,要么死。”
阿骨从角落里站起来。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左臂的绷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药味。
“那就死。”阿骨说,声音很冷,“我阿骨的命是堡主救的,今天还给堡主。但死之前,我要拉几个垫背的。”
文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阿骨。”文砚说,“你的命很值钱,不能随便死。”
他转向陈玄枢。
“陈先生,你怎么看?”
陈玄枢捋了捋胡须。他的手指在颤抖,但眼睛很亮。
“堡主,军吏今天来,本意是搜查。”陈玄枢说,“他没想到堡主敢当面揭穿他,更没想到堡防这么严密。搜查不成,改为勒索,这是退而求其次。”
“退而求其次?”老李问,“这勒索比搜查还狠!”
“狠,但留了余地。”陈玄枢说,“搜查不成,他回去没法交代。但勒索——如果明月堡交了粮交了人,他回去就能说:明月堡认罪了,用粮和人赎罪。这样,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文砚点点头。
“所以,他其实不想打。”文砚说,“强攻明月堡,他损失不起。勒索,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但我们也交不起。”老李说。
“交不起,就拖。”陈玄枢说,“三天时间,可以做很多事。”
“做什么?”阿骨问。
陈玄枢看向文砚。
文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他的指尖停在明月堡的位置,然后向西移动,停在离石,再向东移动,停在东北官道,最后向南移动,停在并州司马府所在的晋阳。
“三件事。”文砚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第一,加强防御,做好死守的准备。第二,派人出去,找援兵。第三——”
他顿了顿。
“找出军吏的主子是谁。”
议事堂里安静下来。油灯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灯影在墙壁上晃动,将四个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堡外的营地里亮起了火把,火光在暮色中跳动,像一群饥饿的眼睛,盯着明月堡。
“找援兵?”老李苦笑,“堡主,我们能找谁?李家堡?他们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并州司马府?那些官老爷,谁会管我们一个寒门小堡的死活?”
“慕容部。”阿骨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阿骨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军吏说我们勾结慕容部,那我们就真的勾结一次。派人去慕容部,求援。”
陈玄枢摇头:“来不及。从明月堡到慕容部,来回至少十天。三天时间,根本不够。”
“那怎么办?”老李问。
文砚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一个小山谷,在明月堡东北方向三十里,靠近官道,位置隐蔽。
“这里。”文砚说,“阿骨,你带十个人,今晚出堡,去这个山谷。”
“做什么?”
“埋伏。”文砚说,“军吏今天勒索不成,一定会派人回去报信。从明月堡到离石,这条路是必经之路。你们在山谷里埋伏,截住信使。”
阿骨的眼睛亮了。
“截住之后呢?”他问。
“问出军吏的主子是谁。”文砚说,“然后,放他走。”
“放他走?”阿骨愣住了。
“对。”文砚说,“但要让他带句话回去:明月堡的粮食,一粒都不会交。明月堡的壮丁,一个都不会给。想要,自己来拿。”
阿骨笑了。那笑容很冷,但很亮。
“堡主,我明白了。”
文砚看向陈玄枢和老李。
“陈先生,你负责统筹堡内物资,计算粮食还能撑多久,箭矢还够用多少。老李,你组织妇孺,准备守城用的石头、滚木、热油。赵大负责墙头防御,我亲自督战。”
“是!”三人齐声应道。
文砚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堡外的营地里,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火蛇,盘绕在明月堡周围。火光映在堡墙上,将砖石照得忽明忽暗。
三天。
文砚的手按在窗框上,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站在那个即将被屠戮的坞堡墙头,看着胡骑纵横,听着惨叫连连。
那时,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现在,他还是想活下去。但不止他一个人,还有明月堡里这一百多户人家,五百多口人。他们的命,都系在他身上。
“堡主。”陈玄枢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军吏今天说,大军到来,玉石俱焚。”陈玄枢说,“他说的‘大军’,可能不是虚张声势。离石驻军有三千人,如果真来一半,明月堡守不住。”
文砚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玄枢说的是实话。明月堡的防御,对付小股土匪绰绰有余,对付五十多个兵丁也能周旋,但对付一千五百人的正规军——那是螳臂当车。
“所以,我们必须在‘大军’到来之前,解决这件事。”文砚说,“或者,让‘大军’来不了。”
“怎么让?”
文砚转过身,看着陈玄枢。
“陈先生,你在并州司马府,可有相识的人?”
陈玄枢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司马府长史王融,与我有旧。但他……为人圆滑,未必肯帮忙。”
“不要他帮忙。”文砚说,“只要他传句话。”
“什么话?”
文砚走回桌边,铺开纸,拿起笔。油灯的光照在纸面上,照出他握笔的手——那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蘸墨,落笔。
字迹工整,力道透纸。
“并州司马府长史王公台鉴:明月堡归义堡主文砚,泣血陈情。今有离石驻军军吏某某,率兵五十余,围我堡寨,诬我勾结外敌,勒索粮食五百石、壮丁百名。堡小民贫,无力承担,拒之则恐遭屠戮,从之则必至饿毙。恳请王公念及归义之诚、百姓之苦,速派员核查,主持公道。若三日内无回音,明月堡五百余口,恐成冤魂。文砚顿首再拜。”
他写完,吹干墨迹,将信折好,递给陈玄枢。
“陈先生,这封信,今晚就送出去。”文砚说,“走小路,避开堡外的营地。送到晋阳,交给王融。”
陈玄枢接过信,手指有些颤抖。
“堡主,这信……有用吗?”
“不知道。”文砚说,“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并州司马府虽然管不了离石驻军,但至少能施加压力。王融虽然圆滑,但至少要在乎面子——如果明月堡真的被屠了,他这个负责归义事务的长史,脸上也不好看。”
陈玄枢将信收进怀里。
“我亲自去送。”他说,“我认识路,也认识王融府上的门房。”
文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先生,此去晋阳,来回至少四天。”文砚说,“你可能赶不回来。”
“我知道。”陈玄枢说,“但堡主,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坚定。
“我陈玄枢读书三十年,空谈仁义,一事无成。今日能为明月堡五百余口奔走一次,也算不负所学。”
文砚拱手,深深一揖。
“陈先生,保重。”
陈玄枢还礼,转身走出议事堂。他的背影在油灯的光里显得很瘦,但挺得很直。
老李和阿骨也走了。议事堂里只剩下文砚一个人。油灯燃烧,灯芯渐渐变短,火光开始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晃,像在跳舞。
文砚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腰刀。他拔出刀,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刀锋很利,映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焦虑,但更多的是决绝。
他将刀归鞘,系在腰间。
然后,他吹灭油灯,走出议事堂。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堡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将守夜堡丁的影子投在砖石上,拉长,缩短,再拉长。堡外的营地里,火光依旧,但安静了许多。偶尔有马嘶声传来,短促而尖锐,划破夜的寂静。
文砚走上堡墙,站在箭楼前。赵大正在巡查,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堡主,都安排好了。”赵大说,“三班值守,每班四十人。弓弩手二十,刀盾手二十。箭矢每人配三十支,滚木热油都备足了。”
文砚点点头。
“阿骨呢?”
“带人从后墙用绳索下去了。”赵大压低声音,“十个人,都是好手。柳医女给阿骨换了药,说伤口没问题。”
“好。”文砚说,“告诉守夜的兄弟,眼睛放亮些。堡外的那些人,可能会趁夜摸过来。”
“他们敢!”赵大啐了一口,“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文砚笑了笑,没说话。他看向堡外的营地,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帐篷的轮廓在火光中显得模糊,像一群蹲伏的兽。
三天。
文砚的手按在墙垛上,砖石冰凉。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钻进衣领,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看着堡外的火光,看着远方的黑暗。
他知道,这三天,将决定明月堡的生死。
也知道,这三天,将决定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所坚持的一切,是否有意义。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