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出医室,陈玄枢跟了出来。两人站在医室外的走廊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必须保护好他。”文砚说,“他是唯一的人证。”
陈玄枢点头:“医室不安全。李家堡如果知道他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灭口。后赵那边也一样。”
“转移到地窖。”文砚说,“让柳医女跟着去照顾。派四个最可靠的人守着,日夜轮班。除了你、我、阿骨、赵大,还有柳医女,其他人不准靠近。”
“食物和水呢?”
“从我的份额里分。”文砚说,“单独做,单独送。你亲自检查。”
陈玄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堡主,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文砚看向窗外。堡墙上的堡丁正在换班,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田野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在劳作,炊烟从几处房屋升起,袅袅飘向天空。
这一切看起来如此平静。
但文砚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我们一直都很危险。”文砚说,“从我们建堡的那天起,就注定要活在夹缝里。汉人士族看不起我们,胡族政权想吞并我们,地方豪强想消灭我们。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在这夹缝里找到立足之地。”
他转过身,看着陈玄枢:“但现在不一样了。后赵地方官员把我们也当成了棋子,想用我们来达成他们的目的——要么嫁祸,要么挑起冲突。李家堡想借刀杀人。慕容部那边,如果知道商队死在并州,可能会迁怒于所有并州势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们不再只是活在夹缝里。我们已经被卷进去了,卷进了后赵地方官僚的肮脏游戏,卷进了慕容部的扩张野心。我们的生存环境,从艰难,变成了绝境。”
陈玄枢没有说话。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皱纹,照出他眼中的忧虑。
“但我们还有机会。”文砚说,“周平活着,就是机会。那些箭镞、布条,就是证据。如果我们能保护好周平,保护好证据,我们就有筹码。”
“筹码?”陈玄枢问,“和谁谈筹码?后赵?慕容部?还是李家堡?”
“和所有人。”文砚说,“后赵地方官员想掩盖真相,我们就用真相威胁他们。慕容部想追查凶手,我们就提供线索。李家堡想借刀杀人,我们就让这把刀,反过来指向他们。”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周平养好伤,需要我们把所有证据整理清楚,需要我们想好每一步该怎么走。”
“在那之前呢?”陈玄枢问,“李家堡随时可能进攻。后赵征粮队随时可能再来。慕容部如果听到风声,也可能派人来查。”
文砚走到窗边,看着堡墙。
墙上的堡丁正在检查弓弩,箭囊里的箭矢在晨光下泛着寒光。墙外的壕沟已经挖得很深,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堡门加固过,门后的抵门柱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
“在那之前。”文砚说,“我们要守住这座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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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周平被转移到地窖。地窖在堡内最深处,原本是用来储存粮食的,现在清空了一半,铺上干草和毛毯,布置成临时的居所。柳医女带着药箱和简单的医疗器具搬了进去,四个最可靠的堡丁——两个汉人,两个匈奴——守在门口,日夜轮班。
食物和水由陈玄枢亲自检查,单独烹煮,单独运送。地窖的入口做了伪装,看起来像是一处废弃的仓库。
堡墙上的戒备加强了一倍。弓弩手增加到三十人,每两人一组,轮流值守。箭楼里的瞭望哨增加到四个方向,每个方向两人,日夜不停。
赵大带着人检查了所有的防御工事——壕沟加深了半尺,木桩重新加固,墙头的滚木擂石补充充足。阿骨虽然受伤,但坚持要参与巡逻,文砚让他负责堡内的夜间巡查,带着六个轻伤的堡丁,每两个时辰绕堡一圈。
整个明月堡像一张绷紧的弓。
而文砚,就是那张弓上搭着的箭。
他几乎不睡觉。白天在议事堂和陈玄枢分析局势,制定应对方案;晚上在堡墙上巡视,检查每一个岗哨,和每一个堡丁说话。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他的精神却异常清醒。
第三天下午,陈玄枢拿着一卷竹简走进议事堂。
“查到了。”他说,把竹简摊开在桌上,“并州境内,有三处官仓用这种标记。一处在大原,一处在晋阳,还有一处在……”
他的手指停在竹简上的一个位置。
“离石。”文砚念出那个地名。
离石。并州西部,黄河东岸。后赵在并州的重要据点之一,驻有重兵。
“离石官仓的标记,就是这个样式。”陈玄枢说,“方框里是‘仓’字变体,旁边是‘离’字的半边。我比对过了,完全吻合。”
文砚看着竹简上的图案,又看了看那块布条上的印痕。
印痕已经很模糊了,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出方框的轮廓,里面的笔画,旁边的残缺部分。
“离石。”文砚重复了一遍,“离石的官兵,跑到东北官道去劫杀商队。跑了两百多里。”
“不是离石的主力。”陈玄枢说,“可能是离石派出来的一支小队,伪装成土匪,执行特殊任务。任务完成后,再悄悄返回。”
“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文砚问,“在离石附近动手,不是更方便?”
陈玄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离石附近,没有去慕容部贸易的商队。商队从河北来,走的是东北官道,那条路离慕容部最近,也最安全。离石的官兵要动手,只能跑到那里去。”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离得远,才好嫁祸。如果商队死在离石附近,谁都会怀疑是离石驻军干的。但死在东北官道,死在明月堡和李家堡之间,怀疑的对象就多了。”
文砚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地图——离石在西部,东北官道在东部,明月堡在中间。一支后赵官兵小队,从离石出发,穿越整个并州,跑到东北官道,劫杀商队,伪装现场,然后返回。
这一趟,来回四百里。
为了什么?
为了嫁祸给明月堡?为了挑起慕容部和并州势力的冲突?还是为了……
“堡主!”
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门被推开,一个堡丁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后赵征粮队……又来了!”
文砚猛地睁开眼睛。
“多少人?”
“五十多……还有几辆空车……正朝堡门来……气势汹汹!”
文砚站起身。晨光已经变成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中的冰冷。
“传令。”他说,“所有堡丁,各就各位。弓弩手上墙,刀盾手守门。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箭,不准开门。”
“是!”
堡丁转身冲了出去。
文砚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腰刀,系在腰间。刀鞘是旧的,但刀柄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有一种熟悉的沉重感。
陈玄枢看着他:“堡主,这次来者不善。”
“我知道。”文砚说,“五十多人,几辆空车。不是来征粮的。”
“那是来……”
“来要人的。”文砚打断他,“或者,来要命的。”
他走出议事堂,阳光刺眼。堡墙上已经站满了人,弓弩手拉开弓弦,箭矢对准堡外。墙下的空地上,五十多个后赵兵丁正在列队,他们穿着破旧的军服,但手里的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几辆空车停在队伍后面,车板上什么也没有。
一个军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脸很黑,左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
文砚走上堡墙,站在箭楼前。
军吏抬起头,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军吏的嘴角扯了扯,那道疤跟着动了动,像一条蜈蚣在爬。
“明月堡主。”军吏开口,声音沙哑,“开门。我们要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