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走到墙边的兵器架前,取下一把短弩。弩身是硬木所制,弩臂上缠着防滑的麻绳,弩机擦得锃亮。他检查了弩弦,又从箭囊里抽出三支弩箭,箭镞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光。
“带上这个。”文砚将短弩递给阿骨,“三十步内,能射穿皮甲。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阿骨接过短弩。弩身比想象中沉,握在手里有种扎实的分量。他抚过弩臂上的纹路,那些纹路是工匠精心雕刻的云纹,在掌心留下细微的凹凸感。
“谢堡主。”
阿骨再次行礼,然后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文砚关上门,将夜风挡在外面。议事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赵大那边,我去安排。”陈玄枢说,“让他挑三个最机灵的手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告诉他,只是探查,不要惹事。”文砚坐回案前,揉了揉眉心。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我明白。”
陈玄枢也坐了下来。两人相对无言,各自想着心事。油灯的光越来越暗,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焰在灯油里挣扎着,投下摇曳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鸡鸣声。第一声,第二声,然后连成一片。天快亮了。
文砚站起身,走到窗边。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星辰正在隐去。堡内开始有了动静——早起的妇孺在井边打水,木桶碰撞井壁发出沉闷的回响;马厩里传来马匹的嘶鸣和蹄子刨地的声音;远处校场上,已经有堡丁在晨练,呼喝声穿透晨雾传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危机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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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文砚过得心神不宁。
他照常处理堡内事务——检查城墙修补进度,审阅粮仓账目,调解两户人家因为地界纠纷引发的争吵。但无论做什么,他的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东北方向,飘向那个带着短弩走进山林的匈奴青年。
第三天下午,前往李家堡方向的探子传回了第一份消息。
消息是赵大亲自送来的。这个粗壮的汉子走进议事堂时,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仿佛立了大功。他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男子,穿着商贩的粗布衣服,脸上抹着灰,但眼睛很亮。
“堡主!”赵大声音洪亮,“有收获!”
文砚放下手中的账本:“说。”
瘦小男子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的王三,奉赵头领之命,在李家堡外集市打探。我们在那里摆了个杂货摊,卖些针线、盐巴之类的小东西。两天时间,跟七个李家堡的堡民搭上了话。”
“问出什么了?”
王三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上用工整的小字记录着信息。他展开布,念道:“第一,李家堡这半个月,从外面运进了至少两百石粮食,都是夜里运的,走的是后山小路。第二,堡里在招人,只要是青壮男子,不问来历,管吃管住,每月还给三百钱。已经招了五十多个,大多是流民和逃兵。第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第三,后赵的军吏这十天来了四次。每次都是三个人,穿便服,但骑的是军马,马掌是特制的,小的认得。他们每次来,都直接进堡,李堡主亲自迎接,一待就是大半天。”
文砚的眉头皱了起来。两百石粮食,五十多个亡命之徒,再加上后赵军吏频繁往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勾结,而是在准备一场行动。
“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吗?”陈玄枢问。
王三摇头:“这个打听不到。李家堡管得严,堡民不许随意出入,我们接触的都是些出来采买的下人,知道的不多。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不过昨天有个李家堡的厨子来买盐,喝多了酒,说漏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堡里这几天伙食开得好,天天有肉,李堡主还说要‘干一票大的’,让弟兄们都‘沾沾光’。”
议事堂里一片寂静。
文砚看向陈玄枢,陈玄枢也看向他。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判断——李家堡在准备动手,目标很可能是明月堡。
“还有别的吗?”文砚问。
“没了。”王三将布条收起,“小的怕引起怀疑,今天一早就撤了。赵头领说,让小的先回来报信,另外两个兄弟还在附近盯着,有情况再传消息。”
文砚点点头,从案下取出一个小钱袋,扔给王三:“辛苦了,拿去和兄弟们分分。”
王三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喜色:“谢堡主!”
赵大带着王三退下后,议事堂里只剩下文砚和陈玄枢两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得空气中的尘埃清晰可见。那些微小的颗粒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不安分的精灵。
“你怎么看?”文砚问。
陈玄枢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李家堡的位置:“粮食、人手、后赵支持……李崇这是在备战。我估计,最多十天,他就会动手。”
“目标呢?”
“当然是明月堡。”陈玄枢说,“打下来,献给后赵,他就能换个官做。打不下来,也能消耗我们的力量,让后赵军吏看到他的‘忠心’。”
文砚沉默。他想起慕容月离开前说的话——这个乱世,每个人都想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李崇是这样,后赵军吏是这样,也许连慕容皝也是这样。
“阿骨那边……”他看向东北方向,“今天是第三天了。”
陈玄枢没有接话。两人都知道,按照约定,阿骨应该在第五天回来。但现在才第三天,没有消息是正常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文砚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随时可能扑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这种不安越来越强烈。
第四天,李家堡方向的探子又传回消息:李崇亲自出堡,带着二十多个心腹,往后山方向去了,半天后才回来。回来时,那些人身上都带着土,像是挖过什么。
第五天,消息更具体了:李家堡的粮仓已经装满,新招的人手增加到八十多个,每天都在操练。后赵军吏又来了,这次待了一整夜,天亮才走。
而阿骨那边,依然没有音讯。
第五天傍晚,文砚站在箭楼上,望着东北方向的山林。夕阳将群山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山风吹过,林涛阵阵,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陈玄枢走上箭楼,脚步声很轻。他站到文砚身边,也望向那片山林。
“明天就是第六天了。”陈玄枢说。
文砚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箭楼的垛口上,青砖被太阳晒得温热,但砖缝里长出的苔藓却冰凉湿滑。远处,一只孤雁飞过,发出凄厉的鸣叫,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如果明天还没消息……”陈玄枢的声音很轻,“要不要派人去找?”
文砚沉默了很久。箭楼下的堡内,炊烟袅袅升起,妇孺在呼唤孩子回家吃饭,一切都显得平静安宁。但这份安宁之下,暗流正在涌动——李家堡在磨刀,后赵在窥视,而阿骨消失在东北的山林里,生死未卜。
“再等一天。”文砚最终说,“如果明天日落前还没回来,我亲自带人去找。”
夜色渐渐降临,第一颗星出现在天际,冷冷地闪烁着。
东北方向的群山,在黑暗中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