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感激声还在耳边,百官的目光还聚焦在身上,但孙悟空的心思已经飘远了。他握着八戒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些。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八戒侧头看他,看见那双火眼金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警惕。巷子尽头的金光已经消失,僧袍一角仿佛只是幻觉。但孙悟空知道不是。
他抬头,看向西边——那是灵山的方向,也是他们必须去的方向。阳光刺眼,云层低垂,风里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方隐约的哭声。取经路还长,而监视的眼睛,似乎比妖魔更近。
***
车迟国皇宫广场的清理工作进行得很快。
士兵们用铁钩将油锅里的炸全羊拖出来——那羊已经焦黄酥脆,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混合了油脂和焦糊的怪异香味。几个胆大的厨子围着看,小声议论着要不要加点盐巴,晚上给守夜的弟兄加个菜。刀山上的死虎也被拖下来,黄黑相间的皮毛上满是刀口,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国王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脸色复杂。
他亲自将通关文牒递到唐僧手中,文牒上已经盖上了车迟国的大印,朱红的印泥还湿着,在阳光下泛着光。
“圣僧,”国王的声音有些沙哑,“多谢……多谢你们。”
唐僧双手合十还礼:“陛下言重了。除妖安民,本是出家人分内之事。”
“不,”国王摇头,眼神飘向远处正在拆除刀山的士兵,“那三国师……他们来车迟国已经七年了。七年里,他们求雨得雨,祈晴得晴,百姓敬若神明。寡人也曾怀疑过,但他们确实有本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他们背后……似乎有人。”
孙悟空耳朵一动。
“什么人?”他问。
国王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才凑近些:“大约三年前,有个穿灰袍的老者来过。寡人只远远见过一面,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三国师对他极为恭敬,亲自迎到密室,谈了整整一夜。第二日,那老者便走了。自那之后,三国师行事更加……肆无忌惮。”
“灰袍老者?”孙悟空皱眉,“可有什么特征?”
“特征……”国王想了想,“对了,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上雕着……像是莲花,又像是某种符文,寡人记不清了。但拐杖是黑色的,黑得发亮。”
孙悟空心头一凛。
黑色莲花拐杖?
他想起羊力大仙那根蟠龙拐杖——也是黑色的,杖头雕着蟠龙。但莲花……灵山的标志?
“那人走后,三国师可有什么变化?”孙悟空追问。
“变化……”国王沉吟,“他们开始大力打压佛门,拆寺庙,驱僧人。寡人当时觉得不妥,但三国师说,这是为了‘纯正道统’,还说……还说这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
孙悟空和八戒对视一眼。
八戒的脸色更白了。
***
离开车迟国时,已是第三日清晨。
城门大开,百姓夹道相送。他们不知道三国师是妖怪,只知道这几个和尚赢了斗法,让国师们现了原形——至于现的是什么形,官方说法是“邪魔外道”,细节没人敢多问。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沙僧挑着担子跟在后面。孙悟空和八戒走在两侧,一个扛着金箍棒,一个扛着钉耙,但两人的心思都不在路上。
“猴哥,”八戒传音,声音有些虚,“那个灰袍老者……”
“我知道。”孙悟空打断她,“灵山的人。”
“他们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八戒的声音里带着恐惧,“那……那我们这一路……”
“别怕。”孙悟空说,语气平静,但握着金箍棒的手紧了紧,“有我在。”
八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往孙悟空身边靠了靠。
***
西行数日,地势渐低。
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风里带着河腥味,还有隐约的、沉闷的轰鸣声——像是千万匹马在奔腾,又像是大地在喘息。
第五日午后,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条河。
但与其说是河,不如说是海。
宽,无边无际的宽。目力所及,对岸只是一条模糊的灰线,隐在雾气里。河面波涛汹涌,浊浪排空,白色的浪花像无数只巨手,疯狂地拍打着两岸的岩石。水是黄褐色的,浑浊得像泥浆,翻滚着、咆哮着,卷起一根根枯木、一团团水草,还有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尸体。
河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水腥味,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这……这是通天河?”唐僧从马背上下来,声音发颤。
沙僧放下担子,走到河边看了看,摇头:“师父,这河宽至少八百里,无舟无桥,如何过得去?”
孙悟空眯起眼睛,火眼金睛穿透水雾,看向对岸。
八百里,只多不少。
而且这河水……不对劲。
普通河水再浑浊,也不会是这种黄褐色。这水里掺杂了别的东西——泥沙?不,是更细的、更黏稠的东西,像是……香灰?
他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捧水。
水入手冰凉刺骨,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种混合了檀香、麝香和某种腥气的怪异味道。
“猴哥?”八戒也蹲下来。
孙悟空把水递到她鼻尖。
八戒嗅了嗅,脸色一变:“这是……祭祀用的香料?”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哭声。
凄厉的、绝望的哭声,夹杂着锣鼓声、诵经声,还有人群的喧哗。
声音来自河下游。
***
陈家庄坐落在通天河畔三里处,是个大庄子,青砖灰瓦,炊烟袅袅,本该是一派祥和景象。
但此刻,庄子中央的广场上,却是一片肃杀。
广场中央搭着一个三丈高的祭台,祭台用红布包裹,台上摆着香案、烛台、供品——整猪整羊、瓜果糕点,堆得像小山。香案前,两个小小的身影被红绸捆着,跪在地上。
一个是男孩,约莫七八岁,穿着崭新的红袄,小脸惨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嘴巴被布条塞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
另一个是女孩,年纪相仿,穿着绿裙,梳着双丫髻。她没有哭,只是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祭台四周,黑压压跪满了人。
男女老少,足有上千人,全都穿着素服,头戴白巾。他们低着头,双手合十,跟着前方一个老道士的节奏,一遍遍地诵念:
“灵感大王,神通广大,护我陈家庄,风调雨顺……”
“献上童男童女,供奉一年,保庄平安……”
“灵感大王,慈悲为怀……”
诵经声低沉而整齐,像一群蜜蜂在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火味,混合着人群的汗味、眼泪的咸味,还有那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料味。
老道士站在祭台前,身穿黄色道袍,手执桃木剑,正在做法。他年约六旬,须发皆白,但脸色红润,眼神锐利,舞剑的动作虎虎生风。
“时辰到——”他拖长声音喊道。
锣鼓声骤然激烈。
四个壮汉走上祭台,两人一组,抬起童男童女,就要往河边走。
“住手!”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唐僧站在广场入口,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他身后,孙悟空、八戒、沙僧一字排开,白龙马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老道士停下动作,眯起眼睛:“你们是……”
“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取经。”唐僧上前一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活人祭祀?这可是伤天害理之事!”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抬头看,有人低头躲,有人窃窃私语。
老道士冷笑:“伤天害理?这位长老,你可知这通天河中住着谁?”
“谁?”
“灵感大王!”老道士提高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他是通天河之主,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我陈家庄世代居住于此,靠河吃饭,靠河活命。但河水无情,年年泛滥,淹田毁屋,死人无数!直到三年前,灵感大王显灵,托梦于老道,说只要每年献上一对童男童女,他便保我陈家庄风调雨顺,鱼虾满仓!”
他指着祭台上的两个孩子:“看见没有?今年献祭,明年丰收!这是大慈悲,大功德!”
“胡说八道!”唐僧气得浑身发抖,“哪有什么灵感大王?分明是妖邪作祟!你们这是助纣为虐!”
“妖邪?”老道士哈哈大笑,“长老,你可知灵感大王是谁?他是南海观音菩萨座下,莲花池中的金鱼得道!受菩萨点化,在此修行!你说他是妖邪,岂不是说菩萨也是妖邪?”
观音菩萨?
孙悟空和八戒同时一震。
八戒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孙悟空伸手扶住她,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你……你说是菩萨座下?”唐僧也愣住了。
“千真万确!”老道士昂首挺胸,“三年前,菩萨亲临此地,点化金鱼,命他镇守通天河,考验过往行人。这祭祀,也是菩萨默许的!”
“不可能!”唐僧摇头,“菩萨慈悲为怀,怎会默许活人祭祀?”
“那长老自己去问菩萨?”老道士冷笑,“不过现在,时辰到了。祭祀不能耽误,否则灵感大王发怒,河水倒灌,我陈家庄上下千口人,全得陪葬!”
他挥手:“抬走!”
壮汉们再次抬起孩子。
“等等!”
这次开口的是孙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