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跃起的姿势很从容，甚至带着几分仙风道骨。他以为下面还是温水，以为避火符还在，以为这只是一场戏。
所以当他落入油锅的瞬间——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了广场的天空。
那声音太惨了，惨得让所有听见的人，都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油锅里，赤红色的油海中，一个身影疯狂地挣扎、翻滚。但只挣扎了三下，就没了动静。油面“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然后，一具焦黑的、蜷缩的物体浮了上来。
那物体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它通体焦黑，表面炸裂，冒着青烟。一股混合了焦糊和肉香的怪异气味，随着油烟弥漫开来。
广场死寂。
数千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油锅里那具焦尸。
然后，焦尸开始变化。
焦黑的表皮一块块脱落，露出下面的皮毛——白色的，卷曲的，带着焦痕的羊毛。
尸体在油锅里翻滚，四肢收缩，头颅变形。最后，浮在油面上的，不再是人，而是一只被炸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
全羊。
“咩——”
一声虚幻的、凄厉的羊叫，在空中回荡了一瞬，然后消散。
羊力大仙，现出原形，熟了。
***
死寂持续了整整十息。
然后，广场炸了。
“羊……羊！”
“国师是羊妖！”
“妖怪！三国师都是妖怪！”
惊呼声、尖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想往前挤看个究竟，有人吓得往后逃。维持秩序的士兵拼命阻拦，场面一片混乱。
高台上，虎力大仙和鹿力大仙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看着油锅里那只炸全羊，看着羊头上那对熟悉的、弯曲的角，看着羊身上那件被炸烂的道袍碎片……
“师弟……”鹿力大仙喃喃道，腿一软，瘫坐在地。
虎力大仙浑身发抖。
他猛地转头，看向油锅边缘——那里空无一人，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那双眼睛冰冷，残忍，带着嘲弄。
“孙悟空……”虎力大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恨意和恐惧。
但他没时间恨了。
因为油锅边缘，隐身的孙悟空，已经拉着隐身的猪八戒，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刀山前。
替身从油锅里爬出来，浑身油光发亮，还故意甩了甩头，溅了前排观众一脸油星。
“该下一场了。”替身孙悟空咧嘴一笑，指向刀山，“刀山打坐，谁先来？”
虎力大仙咬牙。
他知道，刀山肯定也被动了手脚。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羊力大仙死了，现出原形了，他们三国师的底细已经暴露。如果现在认输，车迟国再无他们容身之处。
“我来！”虎力大仙嘶声道。
他纵身一跃，落在刀山脚下。
抬头望去，五丈高的尖塔，数百柄钢刀寒光闪闪。风吹过，刀刃碰撞的“叮当”声，此刻听起来像催命符。
虎力大仙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第一把刀。
刀刃很稳，没有晃动。
他心中一喜——果然，刀刃上涂了钝化散，踩上去跟踩木桩一样！
他放心了，第二步，第三步……他像爬梯子一样，顺着刀山往上爬。刀刃在他脚下发出“嘎吱”的轻响，但没有割破他的鞋底，更没有伤到他的脚。
很快，他爬到了刀山顶端。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平台，刚好够一个人盘膝坐下。
虎力大仙坐下，面向众人，脸上重新露出冷笑:“孙长老，该你了！”
替身孙悟空笑了笑，拉着替身猪八戒，走到刀山前。
但这一次，真身孙悟空没有用替身。
他显出身形，拉着猪八戒，站在刀山脚下。
“呆子，”他低声说，“跟着我，一步都不要错。”
八戒点头，手心全是汗。
孙悟空从耳中抽出金箍棒，轻轻一抖。
金箍棒变长，变粗，变成一根三丈长的巨柱。孙悟空将它往地上一插，然后，握着棒身，开始往上爬。
“上来。”他回头，对八戒伸手。
八戒愣住:“这……”
“金箍棒是实的，”孙悟空说，“刀刃是虚的。踩在棒子上，别碰刀刃。”
八戒懂了。
她抓住孙悟空的手，踩上金箍棒。棒身很稳，表面温润，像玉石一样。她跟着孙悟空，一步一步往上爬。金箍棒像一座桥，横跨在刀山之间，所有刀刃都被它挡在下面。
从下面看，景象就很诡异了。
孙悟空和猪八戒，明明踩在刀刃上，却如履平地。他们甚至走得很悠闲，孙悟空还时不时停下来，指着某把刀说:“这把刀锈了，该磨磨。”或者说:“这把刀装歪了，不专业。”
虎力大仙坐在刀山顶端，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白。
他知道，孙悟空又看穿了他的把戏。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孙悟空和猪八戒能踩在刀刃上？钝化散明明只涂了他们要爬的那条路线，其他刀刃都是真的啊！
除非……
虎力大仙猛地低头，看向孙悟空脚下的金箍棒。
那根棒子，横在刀刃之间，像一条路。
“不好！”虎力大仙失声道。
他想跳下去，但已经晚了。
因为孙悟空和猪八戒，已经爬到了刀山顶端，站在了他面前。
“国师，”孙悟空咧嘴一笑，“坐得可舒服？”
虎力大仙咬牙，想站起来。
但就在他起身的瞬间——
孙悟空手指在袖中，又掐了个诀。
刀山上，所有刀刃的钝化散，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数百柄钢刀，重新变得锋利无比。寒光在刀刃上流转，像嗜血的牙齿。
虎力大仙的脚，踩在了一把刀上。
“噗嗤。”
刀刃割破鞋底，割破脚掌，深深扎进肉里。
“啊——！”虎力大仙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他倒下的方向，是密密麻麻的刀丛。
“师兄！”鹿力大仙在下面尖叫。
但来不及了。
虎力大仙的身体，像一块破布，摔进了刀山。
“噗嗤！噗嗤！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虎力大仙在刀山里翻滚、挣扎，但每动一下，就有更多的刀刃割进他的身体。鲜血喷溅，染红了钢刀，染红了木桩，顺着刀山流下来，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血泊。
惨叫声持续了不到五息，就戛然而止。
刀山里，那个身影不动了。
然后，开始变化。
玄色道袍碎裂，露出下面黄黑相间的皮毛。身体膨胀，四肢变形，头颅拉长，额头上浮现一个“王”字纹路。
一只体长两丈、浑身是血的猛虎，挂在刀山上，已经没了气息。
虎力大仙，现出原形，死了。
***
广场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连惊呼声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刀山上那只死虎，看着油锅里那只炸全羊，看着高台上瘫软在地、已经吓傻的鹿力大仙。
然后，鹿力大仙动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高台上下来，转身就往广场外跑。
“妖怪！国师是妖怪！”有人终于反应过来，尖叫。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士兵们反应过来，纷纷追上去。
但鹿力大仙跑得极快——不，那不是跑，是跳。他瘦高的身体像弹簧一样，一跃三丈，几下就跳出了广场，消失在街巷之中。
士兵们追到巷口，却只看见一道黄褐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追！快追！”
嘈杂声、脚步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广场中央，孙悟空拉着猪八戒，从刀山上跳下来。
金箍棒缩回原样，回到他耳中。
替身也化作毫毛，飞回他脑后。
一切法术撤去，广场上只剩下真实的油锅、真实的刀山、真实的死虎和炸全羊。
唐僧在沙僧的搀扶下走过来，脸色苍白，嘴唇发抖:“悟空，这……这……”
“师父，”孙悟空打断他，声音平静，“三国师是妖怪，冒充道士，祸乱车迟国。今日现出原形，是他们的报应。”
国王也走了过来。
他看看死虎，看看炸全羊，又看看孙悟空，眼神复杂。最后，他深深一揖:“圣僧……不，孙长老，多谢长老为我车迟国除妖！”
孙悟空摆摆手，没说话。
他的目光，却看向了鹿力大仙逃走的方向。
那条街巷很深，很暗，此刻挤满了追捕的士兵和看热闹的百姓。但在巷子尽头，屋顶上，孙悟空隐约看到了一道金光。
金光很淡，一闪即逝。
但在金光消失的瞬间，孙悟空看见了一角僧袍——黄色的，绣着金线，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僧袍，他认得。
灵山的制式。
孙悟空心头一凛。
灵山的人？也在监视？
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看到了多少？羊力大仙临死前的惨叫，虎力大仙现出原形的瞬间，还有……他和八戒手拉手爬上刀山的样子？
孙悟空握紧了拳头。
他感觉到，八戒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