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江白川就想,若真这么浑浑噩噩一辈子,似乎也是不错。
可笑的是这该死的苍天竟让他遇上了沈知意。
说他有病也好,恣睢也罢,沈知意于江白川从不只是沈知意,他是他的邦本,是他的天命,是他的人心。
他让他明白他到底身处一个怎样充斥着恶意的人间,他的周身究竟是怎样满满的魑魅魍魉。
他装不下去了,他再闭不上眼了。
江白川吻上沈知意的唇,那么热烈,那么暴戾,狗啃似的,却已哭成了泪人。
“他说,兄长说,他们是因着断袖而死的,知意,我若留你,我就是江家罪人,”他喘不过气来,啃是断断续续的,话也是断断续续的,“他威胁我。我不要你走,你不要走,你若走了,我就去死!”
沈知意被他啃得生疼,推他一把,骂道:“行行行,你去死,去死。”
“真就是你那坏心眼子兄长说什么你信什么,怎么就偏听偏信了,你江白川不是最高瞻远瞩、洞察人心的嘛,他们为什么死,还不是因为心不甘情不愿。”
江白川这突如其来的热烈感情太过迅猛,迅猛到沈知意恐惧地忽视了这个从来依附于家族的乖人儿在与自己、与礼法做着怎样严苛的斗争。
他只是如平常,胡说八道着,吊儿郎当着。
“至于我们嘛,”沈知意笑笑,琢磨地说出了两个他若在街上听了谁对谁一本正经地诉说,就会忍不得放声嘲笑的词来,“情投意合、心甘情愿。”
江白川呆着,良久,他仰望着他,又出神地愣着,泪水凝在眼里,牙牙学语般,随着他字字顿顿重复道:“我,们,情投意合,心甘,情愿。”
逗得开心了,沈知意的笑容愈发灿烂,一如晨间的明媚朝阳,虽于这般阴暗夜里出现得并不妥帖,却也会动人地刺入人眼,瞎了也不甘错过。
他说:“嗯,沈知意和江白川,情投意合、心甘情愿。”
江白川又阖眼躺回了枕头上,嘴里难堪地哼唧着什么别走,别走,又一会儿,他似是烧迷糊了,喊着什么活下去,满身的滚烫,火烧皮肉般。
沈知意给他拧了毛巾,又换了水,翻了个白眼。
不让请大夫,不让请大夫,再不请你就等死吧。
他将毛巾妥帖地放在他的额上,推门出去唤了个人来。
“你要是敢去向江家主告密,等着公子醒了弄死你。”
沈知意半是哄骗半是威胁地训完了人,趁着夜色出了静水院,又大半夜爬墙、钻洞,从偏房小门那儿递了银钱,才匆匆出了府,一处一处用力敲响了药铺的大门。
“开门,开门,死人了!”
沈知意记得,那时的天彻黑,还是个魍魉出没的时辰,待到他一家一家终于敲开了一家铺门时,天已然蒙蒙亮了。
沈知意抬起两条胳膊,若即若离地触碰着床顶帷幕。
回忆依稀模糊,又触手可及。
江白川将身一翻,捏住他臂侧软肉,宽宥着他不必紧张,待会江白川会牵着沈知意走。
沈知意闻听此言,笑了,密密匝匝的眼睫颤动着。
“掌印大人要在封后大典上牵着本宫?用什么?”他撑起脸来,细白的指节搭在薄红面颊上,恶劣又乖嫩,“莫不是新人大婚时用的牵巾?”
江白川为他理顺着发丝,但笑不语,只是明亮的眼珠在他面上滚落,像是心底打定了什么蔫坏的主意。
沈知意见他这副镇定自若、又不声不响的态势,倒是毫不怀疑这番模样的江白川会干出任何大逆不道的事来。
可他不成想,这人竟这般明火执仗、为非作歹。
政要殿前,数百朝臣齐聚,垂首于台下,冠盖如云,垂绅正笏。他们等待着迎接那位惊骇世俗,又有悖常伦的男后。
谁人都知,后朝盛产美男,断袖之癖横行,可大都作泄欲、玩意之用,从未有人拿上过台面来讲,何如这般封后为尊,执掌大权。
江白川将手递于沈知意面前。
沈知意望向他,仔仔细细地望着他。这人今日穿得并不随性,头戴端方冠冕,身着玄端礼衣,袖襟处是一泻而下的金丝祥云,背后绣了只咆哮猛虎。
他站在那儿,众生俯拜,似是天子,而非佞臣。
故而这般野心勃勃又权倾朝野的江白川,沈知意不曾见过。他看他这副模样,他想他应该,也必然要嫉妒地发疯,冲上去,然后狠狠地羞辱他,说他违背人伦、大逆不道,让他记忆里那个单薄少年的影子再度回来。
他若真的这么做了,他不会怎样的;就算他杀了他,他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可此刻偏偏不知为何,沈知意失了力,他总能想着昔年走过的过分蹉跎,以至于这么个人成了他的,他的年少,他的风光,他的落魄,他从头到尾的人生都镌刻着他的烙印。他们的骨血是搅碎了拌在一起的,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是,就算他们死了,尸体也要盖在一棺,鬼魂也要缠在一处,不得安息。
他将手握在那伸来的掌心上,一如往昔,年少时的江白川总喜欢牵着他的手,不吵不闹,又不可忽视。
“知意,你说这些人哪些是反的,哪些是不反的?”
江白川忽地问他,音色并不大,却足够令身侧人听清。
浩荡的仪仗队前,钟鼓鸣彻,沈知意蔑他一眼,扬眉笑道:“至少掌印大人不反,不是吗?”
江白川淡笑着,似乎默认了他的话。
他们站上高台祭天酬神,接受着无数人的朝拜,他们一步一步跨向未知的深渊。好像此时此刻,沈知意真的就是那些凡夫俗子口中又羡又怕的王侯将相,是一位真正的天下共主。
直到一句——
“陛下到!”
尖锐的嗓音刺破长空,刺破了沈知意的臆想。
那位真正的九五之尊正坐在轿辇之中,帷幔迷蒙,缭绕着雾一般的仙气。
羲禾嚣张地站在轿辇一侧,抱臂高昂着头颅。有了父亲的撑腰,她整个人的嚣张气焰似乎都更上一层楼。
路经沈知意时,她状似不经意嘲讽道:“一个卑贱的奴隶还妄想名正言顺当上国母,简直可笑。”
就是很可笑啊,沈知意想也想得到有多少人反对,多少人不忿,怕是茶楼小坊里到处都是他的说书戏,说他祸国,说他殃民,说他是个不知廉耻的狐媚沟子,又绝不会有人去歌颂他暴风雨式的爱情与生命。
可那又如何,沈知意眉眼含笑,他到底是成了皇后,握住了这万人之上的权力。那些嚼碎嘴子的人只能在背地里嚼,嚼烂了只能悄无声息地咽在肚皮下,哪里能得到这泼天的皇权富贵!
香折了半截,那位风中残烛的老皇帝坐在了正上首的位子。
他用一双浑浊的眼珠在沈知意面上滚过,又转到江白川脸上,缓缓的,用一种含了一口痰似的黏腻嗓音说道:“朕来看看朕的新后,掌印大人。”
江白川的面色并不好看,他似乎在想,他分明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手底下的人却仍旧出了纰漏,更甚至是产生了背叛,将皇帝放进了大典;也似乎是在考量,考量着若他当着文武众臣的面将这老皇帝扔出去,会有多少人来唾骂他。
沈知意的目光也放在江白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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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他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眸子跃跃欲试地染上些期待,虽不知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可他想,他或许只是想看着江白川为了沈知意争天抗地的场面,哪怕落得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也在所不惜。
果然,染上疯病的岁某人从未令他失望过,他近乎是瞬间,不笑也不黑脸,从容不迫地做出了回应。
“封后大典,陛下前来自是应该。只是陛下年迈体弱,龙体向来有恙,再受不得风寒潮热,这群奴才却不顾陛下安危,强带此处,恐生不利陛下之心。”
一队侍卫从殿前跑来,铁甲与佩剑相撞发出令人震颤的声音。
“拉下去,各打二十军棍,看他们待陛下诚心与否。”
哀嚎求饶声顿起,江白川冷眼相待,羲禾护着身后模样高挑温婉的女子向后一退,防止他们误捉了人。
这位深闺公主浓稠的眉眼染上厌恶,她似是在讨厌他们缺失风骨的求饶姿态,不过是二十棍子又怎么能要他们的命了,若是她,必然咬着牙应下了。
或许,她并不知这二十军棍的威力,不知这些宫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后无药可用,唯一的结局只是一卷破草席扔进乱葬岗,成了月夜游魂。
封后大典照常举行,皇帝被晾在了一旁。
他未能得偿所愿见到江白川屈辱难堪的神情,却又折进去了最后一点知心人,气喘不动得憋闷,憋得面色都红润了几分,于是咳得肝肠寸断,将气都撒在了羲禾身上。
羲禾被他骂得双眼通红,又倔强地仰着头颅不肯屈服。
皇帝见此,暗骂她反了天的蠢货。
羲禾仍旧不肯就范,咬着牙说道:“国有国法,他一个下等奴仆靠章台柳的做派当上了皇后,这才是真的乱了天了!”
“啪!”皇帝被自己宠了这么些年的女儿明里暗里恶说无能,心中气急,双腿打颤直起身子,冲她打了一巴掌,他呼吸错乱,骂了句,“蠢货!”
羲禾被打得趔趄一步,细白的面上生了半张指印,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父皇,想开口质问,却质问不出,她竟陡然发现眼前的人竟是个白发苍苍、形容枯槁的老人,她不敢认定这人就是她英明神武、和蔼可亲的父皇。她只直愣愣盯着他,双眼一红,委屈又气恼地哭跑了。
这闹哄哄的一幕,台下众臣眼观鼻,鼻观心,竟是谁也忽视不见。有位不知姓甚名谁的官员竟拔剑便想冲杀上去,可剑方出鞘,被同僚们齐齐劝了下来。
他将剑一摔,大骂一句:“竖子之谋!”随后拂袖离去,那端端正正的四方步,沈知意认得,是世家中人。
少时江白川走起路来,也是那般装模作样,酸儒风范,只可惜,而今的岁仞人失了束缚,路也走得没了规矩。
沈知意敬上高香,拜了三拜。这香材质好,便烧得高,香头直着,一缕炊烟,直上云霄。
“他们都会死吗?”沈知意问江白川。
江白川与他移步宗祠,将沈知意的名字印刻在后朝皇后的宝册里。
“我给过他们机会了,逼宫时一次,皇帝反抗时一次,两次,他们不肯走。这次是第三次,我不能再留后患。”
沈知意淡笑两声,这才对嘛,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小君子。
使者为他供上册宝,由江白川接过。他虔诚地跪在地上,像拜一尊佛陀,怕是佛陀也不得到江白川这般虔诚的跪拜。他将那国宝双手奉于沈知意。
沈知意居高临下地握住这皇后金印,掂着它的分量,并不重,这么个小玩意,可拿了它,便与那至高无上的皇权绑在了一起,担起的重量比沈知意往年屯在肚子里的粮食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