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皱皱鼻尖耸向躺在一侧的人。
特别是今日,自打下午回来后竟不再和他说一句话,傻了似的,他用尽浑身解数他竟也不为所动,只一个劲儿地推他。
以往予取予求的人成了这副模样,让沈知意有了无穷深的挫败感。
他又抡着圈儿对那背对着他的人“拳打脚踢”,猛地触到了,却是山芋一般的烫手。
沈知意被烫得缩回手,又试探着伸去,蹙了蹙眉。竟是发热了。
他窸窸窣窣披上衣袍,从床内扒向床外,小心翼翼地不触到他,心里念叨着难伺候的老祖宗,面上却陡然与这活祖宗那双漆黑夜里睁着死死的双目撞了个正着。沈知意心里一慌,一时踩空床板,险些扭到脚。
此时,月光透进窗台,寥寥寂静,不知几分幽凉,几分相顾。
沈知意忽地有些发虚,被这么盯着,好似他要去干什么天怒人怨、千夫所指的情事一般,他悚悚身上的鸡皮疙瘩,瞧着床上那没人气的人儿。
那是一张枯白到几欲失魂的脸,眼珠吊在血红的唇上,瘦得脱相,却是协调,好似他天生该就生着这么一副吊死鬼的样,雪皮下藏着干瘪的血肉,只撑着层层森森的白骨。
他直勾勾盯着沈知意。
沈知意被他盯得瘆得慌,裹裹衣袍,骂他道:“你见鬼了!”
江白川抿唇,颤抖着嘴角,不说话。
沈知意将眼一翻。
你大爷的,又不理人。
他道:“江白川,人家去寺里都是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你倒好,怎么去了趟寺庙就中了邪了。快让你那好兄长给你请个跳大神的瞧瞧是哪处丢了魂?”
江白川这才转转眼珠,恢复了点人气。他将视线放在沈知意脸上,哑着嗓子小声说了句:“知意,别怕。”
“谁怕了!”沈知意反驳道,“我才没怕!我就是烦着你把自己作成这幅鬼样子,烧糊度了都不知道。我去唤人找大夫来。”
“别!知意!”
江白川忽地惊喊一声,从床上坐起,死拽住沈知意的手,慌乱地叫着他,不让他走。
“你别走!求求你,别离开我!”
沈知意被他大劲儿地拽得一个踉跄,自然也体味出不对劲来,坐到床畔,捂捂他的额头,说道:“江白川,我不走。你只告诉我,今儿下午你去寻江家主,他同你说什么了?”
江白川垂头不语,只沉着半张面,将手撑在床上乱抖。
沈知意心想这些世家子弟这毛病那毛病,臭毛病一大堆,麻烦得很。
他歪歪头,蜷起半边身子,又将腿一屈,半蹲在地,抬手捋了捋江白川那垂了半生的青丝,别至耳后,随即从那青丝间突破,于低处缓缓凑近江白川的脸,吻了上去。
那并非小鸡啄米般一触即分,而是缓缓的,柔柔的,唇舌相交,如饮美酒。
江白川瞧见他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本就愣了,又被他一亲,醉了般,也不抖了,也不晃了,傻愣愣望着他。
这到底是把沈知意逗笑了,他笑盈盈地,以鼻尖点他的鼻尖,哄道:“那你不说,我可就先去给你找大夫啦。待会就回来。”
他又不放心补充道:“唤了人就回,不会太久。”
可江白川仍不让他走。
他抓着沈知意的手,说道:“知意,不行,不能让兄长知道,我不能让他知道。”
“为什么?”沈知意问道。
这俩弟兄平日里不是最感情深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吗?怎么江白川对他哥成这个样子了?还隐隐有些……惧怕与防备?
想起什么似的,沈知意忽地厌恶地蹙起眉头,站直身子,拉扯起江白川浑白的里衣,直到衣衫垂落,由外到里,都不曾觑见什么见不得人的痕迹,他这才隐隐松了口气,给他重新提上衣来。
江白川紧抱着沈知意腰身,将头倚靠在他的肚子上,用极小极委屈的声音道:“他,不是我的亲兄长。”
嗯?
沈知意有些懵了,脑子不打弯,直溜溜倒出来一句话:“他是,你的爹?”
江白川倒也乖巧,没驳他,没否他,只是道:“我父亲并非我的生父。”
沈知意这次倒不敢乱猜了。江白川的爹不是他的亲爹,那不就说明江白川不姓江嘛。那他是什么人,达官显贵的私生子,夫人私通的产物,还是与沈知意一样是路上随随便便一个乞儿、流浪儿?
他温柔抚摸着江白川的脑后软塌塌的头发,欢喜地卑劣着,隐隐期待他与他诉说那分外悲惨又见不得光的身世。
这样,他们就一样了。
于是他期待着,期待着,期待着江白川那注定令他失望的回应。
“我生父是我的叔父。”
哦,那你在悲伤些什么,你不依旧是江家人,依旧是那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沈知意抓着他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玩弄。
“你母亲出墙了?”
江白川摇头:“都是那个人的错。”
沈知意竖起耳朵。
“陛下之错。”
他紧闭双眼,这么句杀头的大话,他的语气却很平静,平静到沈知意感受不到他说话时身体发出的震颤。
沈知意到底也算绕晕了,江家内宅之事,皇帝竟还插了手?他还能逼迫江白川的母亲和父亲偷情?
父亲母亲?这么说的话似乎也不太对,沈知意问道:“你的母亲是你的亲生母亲吗?”
江白川摇头:“我生母是我的叔母。”
那就顺了。江白川是江闻渊叔父一家的孩子,不知什么原因被抱养了过来,冠了江闻渊一家的身份。
“那与皇帝有何干系?”
“有何干系?呵。”江白川忽地悲怆一笑,紧紧抱住了沈知意,似乎打算从这尸体般的冷人体温中汲取几分温度。
“知意,你可知我为何以‘赦’为名,又可知我兄长为何以‘赥’为名。”
沈知意心想,我哪里能知道,我又不是皇帝,也不是你们的爹。
可面上,他哄小孩地温柔猜测道:“你既答了我,必然是与皇帝有干系。”
“嗯……”江白川答着,清泽的花香气在鼻尖缠绕徘徊,话到尽头,他抓着沈知意的腰,身子不自觉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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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我生父一同长大,为君为友,竹马一场,却失德丧心欺辱于他,以致父亲愧怍于人,第二日撞死在朝堂上。”
“母亲又追随父亲而去,他竟心有愧疚,赐当时不过几月的我名‘赦’。”
赦,赦免,那便是说无论江白川做下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那高处之人都会饶他一命。
可他要这多出来的一条命有什么用处!
江白川苦笑着,蹭湿了沈知意的衣襟,热腾腾的气息透进肚儿里,沈知意绕着他的头发,江赦,江赦,多屈辱的名字。
他继续说道:“他辱我父一人不够,又将我伯父当做我父亲替身。”
他绞着沈知意腰间衣料,淅淅沥沥颤抖着:“伯父他,不像父亲……我不曾见过。我幼时记忆中有伯父身影。他为人温和儒雅,待谁都是和气模样。我与兄长犯错,他也从不苛打于我们,常喜欢高高举着我们碰向枝头的柿子,又被我母亲追着团团转。”
他似乎是混淆了母亲与伯母的界限,浑乱着哽咽。
“后来……他也死了,病死了,在床上躺了半年,愈来愈沉默,愈来愈苍白。”
“抑郁而终。”
可笑幼时懵懂撞见的一切,被不那么清晰地翻出,他竟恍若身临了那些可怖的日子。那么一个人,死也死得沉闷,大热天的,裹着层厚厚的棉被,在那间小屋子里,了无痕迹地去了。
“知意,伯父死的时候,我年幼,伯母拦着不让我见那死人场面。兄长与我说,说他当年留了封血书。他说对不起我,对不起伯母,对不起兄长,更对不起我父亲。可他实在活不下去了,他受不了在宫闱之中禁脔般被皇帝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生活。他每次看到我们笑,他都会愧疚,会害怕,他遮遮掩掩,东躲西藏,生怕被我们发现他是个那么肮脏的人。”
“可到头来,我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被压得喘不过气了。
“再后来,伯母去宫里向太后讨公道。头日里一个大活人,一个受尽荣宠的公主,第二日送回来的是冷冰冰的尸首。”
“……打那以后,兄长便叫‘赥’。”
是欠,也是息。
他颤抖着,牙齿打着颤,抓着沈知意的衣襟,仰头问他。
“知意,知意,贺咏君说我江家行皮肉买卖,是不是京中人皆是这般以为,分明他们,他们却也是受人欺辱,为何旁人竟要将他们钉在耻辱柱上。知意,知意,他们怎么能这般嘴脸。”
江白川自己已然是个足够的坏人了,他独立于世俗之外,万事不插手。
上京城的乞丐、流民,云崖洞书院的贫生、受辱者,江白川不是瞎子,他只是看不见。
他惯于做一个冷漠的过客,以维持自己的君子表象。他挣扎过,反抗过,无一例外地放弃着,就像先生、大人从来说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又从来说着“君权神授,天命所归”。他们前言不搭后语,从来纸上谈兵。谁都不会真正去看见城墙楼下那些逃窜的流民、街头巷尾那些褴褛衣衫。
什么世家大族,什么王侯公卿,合该是一群睁眼的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