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人之交 > 16. 三则祸国(二)
    仪式结束时已然很晚了,沈知意由着宫人摆弄一番,疲惫地躺回了江白川的臂弯。

    他累得不愿说话,江白川却回顾往昔,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沈知意被他吵得没了困意,瞪着两只眼珠,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聊着。

    “知意,我们这条命是你欠我一次,我欠你一次,欠来欠去,总也混不清谁欠谁了。”

    沈知意将被子往上一拢,心道他竟还好意思说,往年犯的那些痴呆事还拿上台面来讲。

    他捏向江白川的两颊肉,混笑着:“江白川,你往日里那般脆弱,动不动便伏爬在我身上哭,病了也哭,烧了也哭,你可还记得?”

    沈知意捏他的脸只用了小劲儿,江白川却混蛋地叫了不停,一副泼皮无赖的讨嫌样。

    “知意,好知意,你哥哥疼,你权且松松手。”沈知意受他叫唤,耳廓搓红起来,抬手捂住他的嘴。这个江白川,倒愈发没脸没皮了。

    可那只绵雪似的手捂在嘴上,只虚虚掩着,像是手主人还想听听这张君子一言的口中能说出些什么坏话来。

    江白川追忆地说道:“知意问的,我自然记得,那年我去了鬼门关一遭,你去了鬼门关一遭,阎王爷那儿挂上了我俩的名儿,待到日后死了,咱们就在那鬼门关相会。”

    江白川一口嘴一张一合,涩气全染到了沈知意手心,热烘烘的痒意腆得他险些将手缩回去。

    “谁要和你鬼门关相会。”

    沈知意拍他嘴一下,便想缩回手来,这不知羞的江白川却又擒着按在了心口上。

    那里传出强劲的心跳,天崩地裂地撞击着沈知意的手心,撞进心脏,他便瑟缩着不愿去感触,将手生生拉了回来。

    “牵牛织女、后羿嫦娥都是鹊桥相会、天宫重逢,你我倒好,还不等着死便定下了鬼门关的胡话。”

    他打个哈欠,又说着:“万一你是天神转世,便只有我徒留地狱了。”

    昏黄的烛火映着沈知意诡谲的面容,他盯着床顶昏黄的纱幔,困得都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整个人分明冰冷的鬼似的,可这么迷糊地开口又浓艳的,花似的。

    江白川目光闪烁,抚上他的面容。

    “不会的,知意,不会的,倘我真是神仙转世,位列仙班时,第一个将你这无赖捞出苦海。”

    沈知意不乐意多看他,困得眼角溢出几滴泪来,只逗猫儿似地拱了江白川下巴,又混混沌沌应道:“宁做无赖人,不当富贵仙。江仙人他日若真能位列仙班,只求保佑我一生荣华富贵,做个太平盛世的富贵闲人,我就阿弥陀佛,感激涕零了。”

    他说话时,一双半阖的眼儿笼着薄泪,似乎雾蒙蒙流水凄寒,不见丝毫斑驳。

    江白川的骨头在发痒。

    他无法言说,无力言说。

    他该怎么告诉他,太平盛世,富贵闲人,比成仙还难。

    他抱着他,缓声说着:“知意,睡吧。”

    那缩在自己怀中的人早已困顿到不行,听了这话,却又紧紧回抱了他。

    或许他们今夜会做一场太平盛世的好梦。

    第二日大早,消失已久的圆圆回来了。

    她顶着个黑眼圈,一副没睡好的模样,嘟嘟囔囔得像个抱怨爹的孩子。

    “娘娘,我本来昨夜就能回来了,可大人太坏了,他竟又指使我去盯梢太子和皇帝的密谈,我都不想去,明明印兴、印隆他们都想去,非要指派我!指派我!”

    沈知意倚在榻上,打了个哈欠。

    小屁孩还是在厂阁里待着好,平时吵都要把他吵死了。

    他百无聊赖问道:“他们都说了什么?”

    圆圆把额前碎发一挑,掰着手指一件件数说着:“倒也没说太多,就是皇帝骂太子是江家的狗,问他这天下姓林还是姓江,让太子改姓江,太子生气了,让他爹好自为之,也没什么突发情况,更没什么暗信之类的啦,太子看着也不想救皇帝。”

    沈知意点头,想来这小圆圆深得江白川信任,揪叛徒先将她派出去办差事。也不知为何,他复又想起来句可笑的话——陛下何故谋反。一时忍俊不禁,倒也不怪那历代史书被列为禁书,若都知此意,怕是无一不想翻天试试。

    圆圆见沈知意笑了,一个劲儿地盯着他,也跟着他乐呵呵傻笑。

    沈知意问她:“你笑什么?”

    圆圆说:“娘娘笑得好看。”

    “我笑得好看你便笑了?”

    “嗯,大人说过这叫‘笑骂从汝’。”

    “笑骂从汝?”沈知意微扬起嘴角,口中喃着这个词,“圆圆,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吧?你家大人会犯这般错话?”

    圆圆被戳穿,闹了个大红脸,她惯于在每句话前加上一句“大人说过”,以表示言语的权威。这下被沈知意戳穿,一张脸红得能滴出油来。

    沈知意好心情地打算放过她,外头却吹起了口哨,三短促一狭长,似鸟叫,却分外有规律地吹了三次,圆圆的眼登时就亮了。

    “娘娘,有人找我!”

    “找你?”沈知意疑惑,“这是你们厂阁暗号?”

    毕竟是小孩,来事快,忘事也快,这下圆圆又洋洋自得地炫耀起来。

    “嗯哼,这的确是厂阁暗号,不固定,是会随着季节、日子变化的,有时候是掌印大人随手定的。总之其中相干,我不能告诉娘娘。”

    外头口哨声又响起,似是在催促着圆圆离去,沈知意让她去了,自己倚在贵妃榻上,随手召了几个宫人进来,让他们去唤人。

    以往他只是个妃子,寻人说话都得亲身前去,而今当上皇后了,说一句话,一群对他避之不及的佳丽们便只能涌了上来。

    沈知意将那白猫还于它主人手中,那姑娘漂亮的小眼儿一亮,险些哭了出来,生怕沈知意反悔似的,抱了猫就跑。

    就这么照猫画虎,沈知意将抢来的该还的该说的,一一做了一遍,颇有种死前分配遗物的架势。

    连江白川都忍不得大半夜从被子里爬出问他:“怎么,不过了?”

    沈知意粗粗地喘口气:“怎么能不过了,只是身为皇后,总该为日后做打算。”

    “什么打算?”

    沈知意侧过脸去,指甲嵌进皮肉里,眼角抑制不住缩出了滴泪,江白川俯身将它吻去,又顺着潮湿的发梢一路吻下,听沈知意断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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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续说道:

    “垂帘,听,政。”

    后来的话,大概无聊,总之沈知意将抢来的物件还得七七八八,又去奉还余下的活物,譬如最后那只黑猫。那只白猫与斑花猫,皆已送还,待到黑猫时,左右寻不到踪迹,它竟不知何时,早已回了自家主人怀中。

    那日下午,沈知意瞧着那通体漆黑的坏猫,想了想,又抢了回来,美人位上的温婉女子气红了脸,却不敢来抢,只一言不发,又是抿唇又是翻眼,烦躁地,一下午恨不得踹沈知意两脚。

    沈知意硬拉着她下了几个时辰的棋,下得她欲罢不能时,才连人带猫一起放走。果然,那女子第二日又来了。

    沈知意笑笑,又陪着她下了几日的棋,没日没夜抱着棋盘钻研,江白川吃味,抽了个白日里的空档,回金玉居用膳。

    那女子正抱着猫儿喂食,见着江白川,与他俯身行礼。

    江白川颔首示意:“洛姑姑。”

    这女子是洛氏女,也就是江白川竹马好友洛子春的小姑,江白川唤她姑姑不为过,又按照这个辈分来讲,沈知意也该尊称她一句姑姑。

    宫人将江白川身上大氅拿下,挂在一侧后,沉闷地退回了原处。沈知意见他两颊冻得苍白,便将手离了手炉,暖着热着捂到他冰凉的脸颊上。

    “你怎么回来啦?”

    沈知意问他。

    江白川的脸慢慢恢复了气色,眼底阴郁被掩下,温声道:“左右无事,回来瞧瞧你。”

    沈知意歪歪头,露出抹狡黠的笑:“你说是来瞧我,我看你还有旁的事儿。”

    话未说下去,洛姑姑也知晓自己不该再待着了,与二人道了别,抱猫离去了。

    沈知意吃着江白川投喂过来的肉,撑脑袋瞧他。他没什么太大表情,只是给沈知意荤素搭配地一口一口喂着。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再没什么比这更好的。可惜今日这江白川再不问责,沈知意便困了。

    碗被收了去,江白川不再让他吃了,沈知意便打个哈欠,慵懒地倚在靠椅上,拍着滚圆的肚皮,忽地出了个坏心思。

    “我若能怀,咱们的孩子不得满地跑了?”

    江白川拿筷子的手一顿,又秉着“食不言,寝不语”的美好品德,直到咽下那口饭,又将碗筷放好,才幽幽开口道:“皇后娘娘哪能怀一个太监的孩子。”

    他这话里有怨气。沈知意瞧着他那两片刻薄的唇瓣,听着那玩意一张一合净说些混账话,便凑近他那双乌黑的眼眸,俯身一捞,压住了他的后颈。

    他说:“我只生你的人,江白川。”

    二人的目光似乎化为实质,在半空中交汇、碰撞、亲吻,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就这么直晃晃抵进心脏。

    沈知意这话说得太过坚定,以致于江白川这么个熟悉他的人,都被他晃了神。

    这人眼睫轻颤,映着光,像落了簌簌的雪,似乎世上再没有比他更真诚的人了。

    其实,江白川并不知晓他们两个男子谈论这毫无可能的事有何意义,他只是听沈知意说谎打诨听了这么些年,却忽地发觉这人的谎言愈发精湛,连他都沉沦其间,辩不出真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