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就给他个顾问合同,一年一签,费用按项目算。能接受就签,不接受继续走仲裁。”她的声音轻了些。
挂了电话,赵思雨从后厨端了碗馄饨出来搁在我面前。荠菜猪肉的。她坐到我旁边,把腿蜷起来。
“关莹姐的二叔又找她了?”
“嗯。她想给他签个顾问合同,一年一签。”
赵思雨听完没说话,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关莹姐刚才是不是提我了。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猜的,你接电话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种眼神就是别人在说我的眼神。我说她没说你坏话,她说你以前在踏空不会给别人留余地,现在会了。赵思雨把勺子搁下,笑了一下,说那是我观察得准。我说那你下次直接跟我说,别通过关莹转。她说直接说就没意思了。
第二天上午,踏空法务把顾问合同草案发过来了。我逐条看完,回了几处修改意见,关上电脑出门,看见张勇正把那块画着奶茶猫的黑板从超市搬出来。猫旁边新加了一行字:“安庆街最好喝的暖饮,买二送一。”我问他这行字是不是王梓的主意,他说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说你不怕亏本?他说送一送能多卖点,赵思雨已经同意了,条件是买二送一的“一”必须从过季口味里选。我说你俩现在配合得挺默契。他说那可不,我们家思雨姐现在对超市业务的参与度是越来越高了。
傍晚,关莹发了条消息:关从德签了。顾问合同一年一签,费用按项目结算。他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他说转协议的事他当年是自愿签的字,没人拿刀架脖子,他就是贪。我问他为什么现在肯说实话,他说丁建国倒了,没人再用那些旧事拿捏他了。佳美的事算是了了,谢谢你。
我把消息给赵思雨看了。她读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全黑,路灯刚刚亮起来。
下午两点客流才慢慢散我坐到卡座里翻手机,王大春发了条消息,说安保公司接了个新客户,是茂源那边新店长介绍的。我问哪家,他说方老板的面馆,十三楼所有的商户联名推荐。王大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能听出他有点高兴,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高兴,是那种事情终于上了正轨的踏实。他说赵红博在里面也问了茂源和方老板的近况,他说一切都好,方老板让他放心。他还说自己跟赵红博隔着玻璃说话,赵红博挂了电话以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抽烟也没说话。王大春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傍晚赵思雨把账本合上,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安庆街的路灯刚刚亮起来,韩叔收了棋盘正往回走,张勇睡醒了正把暖饮柜外面的黑板往超市里搬,孙浩从老方面馆下班路过,停下来跟张勇说了几句话。
“佳美的事彻底结了?”赵思雨靠在门框上问我。
“结了。关从德签了顾问合同,踏空法务那边在走确权流程。”
她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从背后打过来。
“那你现在能回答我上次那个问题了吗——你留在安庆街,是因为这些店这些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靠在门框另一边,手插在兜里。
“上次你问我的时候我说不知道。后来忙佳美的事,每天看文件、跟关莹打电话、帮你盯流水,脑子没空。昨天张勇搬暖饮柜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明白了——跟赵红博斗的时候留在这,是为了赢。丁建国倒了之后留在这,是因为事还没收尾。现在收尾也收完了,我还在想我为什么每天睁眼就往食堂走。”我看着她,“不是因为食堂离不开我。是因为你在这。”
赵思雨愣了一下,把头转开看着街对面那排亮着灯的铺子。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这话是刚才想出来的还是早就想好了?”
“刚才。不过从你上次问我就开始想了。”
“那你想得也太久了。”她把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嘴角动了一下,“行吧,算你过关。”
“就过关?我可是想了好几天。”
“好几天就想出这么一句,你还想让我给你颁奖?”她转身往食堂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我也留在这。不是因为食堂离不开我,是因为我离不开食堂——也离不开你。”
她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下去,然后不等我接话就快步走到前台后面坐下,拿起账本重新翻开,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低头写今天的流水。写了两行忽然抬头:“明天芹菜不够了,你早上跟我去城南菜市场进一批。六点到,别让我一个人去。”
“你起得来吗。”
“起不来也得起。大姐说这周芹菜猪肉卖得比荠菜好。”她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还有,张勇说想在暖饮柜旁边加个爆米花机,你觉得行不行。”
“他哪来的钱?”
“暖饮利润攒够了,不用超市的账。”
“那就让他买。反正买回来也是他自己用——王梓来了他能给人爆一桶。”
赵思雨笑了一声,合上账本站起来往楼梯口走。“明天五点五十我叫你。别装睡。”
“我什么时候装睡了。”
“上次张勇七点去进货,你说好了一起,结果他敲了十分钟门你才开。”她走到楼梯拐角,从扶手上面探出头,“明天再装睡,我就让韩叔端茶壶去你门口下棋。”
“韩叔不会同意的。”
“韩叔什么都同意。”她噔噔上了楼。我关了灯,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安庆街的路灯照在路面上,前几天下过雨的水渍还没全干,反着光。张勇搬黑板的时候掉了个粉笔头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搁在窗台上。明天城南菜市场六点到,她说五点五十叫我,肯定会五点四十就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