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雨站起来把桌上那杯塞满橘子皮的杯子端去后厨倒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碗刚煮好的馄饨,搁在我面前。
她坐到我旁边,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你说我爸这人,是不是永远觉得自己做得对。”
“他是今天才觉得自己做得不对。”
“对。他说不再干预我们的事。”
“你信吗?”
她想了想,把腿放下来。“信不信都得接着往下走。食堂明天还得开门,芹菜还得进,账还得对,张勇还在等我给他批暖饮的进价。”她站起来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赶紧吃完,碗自己洗。我今天不想洗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馄饨,烫得直吸气。“行。”我说。她转身上楼,脚步声一级一级踩得很稳。
赵思雨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蹬蹬蹬响了一阵,又停了。她折回来,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
“你说我爸这人,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得按他的棋谱走?”
“他下棋应该比韩叔厉害。”
“我问的不是下棋。”她把胳膊交叉搭在楼梯扶手上,“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你跟他一样,什么事都先想好了再说。”
“我跟他不一样。我今天没想好。”
“没想好什么?”
“没想好你刚才那句话——‘反正他没干预也拦不住’——是什么意思。”
她把下巴搁在胳膊上,偏头看我。食堂里的灯只留了前台那一盏,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表情看不太清。
“字面意思。他布局是他的事,我又不是棋盘上的子。”她直起身,“你今天早点睡,别又盯着手机等王大春的消息。王大春现在自己开公司,没人给他发任务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等王大春的消息?”
“因为你每次等消息的时候都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现在手机屏幕朝上,说明你只是单纯不想睡。”她转身上楼,这回脚步轻了,踩到倒数第二级的时候又丢下一句,“明天张勇七点就去进货,你要是一起去就别让他买太多辣条。上次他偷偷进了一箱藏在仓库,被我发现全扔了。”
“他心疼了好几天。”
“心疼什么,那箱辣条本来就是三无产品。我给他换了正规供应商,进价还低了两毛。”她说完这句就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张勇已经在前台等着了,头发用水抹过,勉强压住了平时炸毛的状态。赵思雨把进货清单塞进他手里,又检查了一遍他兜里有没有藏零食,确认没有才放行。
“你今天跟着他,别让他又被人忽悠了。”赵思雨说,“上次有个供应商请他喝了顿酒,他一高兴就签了半年的暖饮合同,进价比市价高了两成。我后来退合同退了三个月。”
“退成了吗?”
“退成了。我说我们超市有专职法务,其实是我打电话让关莹姐帮我看了合同条款。关莹姐说有一条根本站不住脚,我就拿那条去退的。”她把进货清单的复写件递给我,“今天这家是正规供应商,资料我提前核过了。你们去就是看样品,签意向,别当场拍板。拍板的事回来商量。”
张勇在旁边插嘴:“思雨姐,你现在比我们超市经理还像经理。”
“你们超市没有经理,只有你一个光杆司令。你那叫超市老板,不叫经理。”赵思雨把他往门口推了一把,“赶紧去,再磨蹭供应商下班了。”
从供应商那边回来的时候,张勇心情很好,说这家暖饮样品不错,进价也比之前那家低。我说那是因为赵思雨提前跟人家谈过一轮,把价格压下来了,今天就是让你去看个样品走个过场。张勇愣了一下,说那她让我一大早起来干嘛。我说她不让你来你又会觉得她不尊重你的老板身份。张勇想了想,说倒也是。
下午食堂的客流还是一如既往地稳。方姐的专题片重播了一次,有外地游客专程找过来,拿着手机对韩叔的棋摊拍了好一阵。韩叔纹丝不动,说我这张老脸比馄饨还出名了。一个老街坊在旁边笑,说你早就出名了,三十年前你在街口摆摊的时候这条街谁不认识你。韩叔说那时候认识我的人现在牙都掉了,围观的人全笑了。
关莹来的那天,安庆街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她推开食堂的门,手里拎着电脑包,风衣肩膀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雨珠。赵思雨正趴在前台翻账本,抬头看见她,笔差点从手里掉下来。
“你怎么来了?”
“上回说忙完这一阵就来看你们,今天刚好忙完。”关莹把电脑包搁在前台旁边,拉了个凳子坐下。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她在踏空每次有重要的事要跟我商量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先看你一眼,然后移开,像是在确认你是不是有心理准备。
“芹菜猪肉的还有吗?”她问赵思雨。
“有。我去给你煮。”赵思雨站起来去了后厨,临走时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关莹把电脑包打开,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信封很厚,边角磨得发白,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她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
“丁建国的案子结了,他在佳美代持的股权也被冻结了。但佳美本身的归属还没定——当年丁建国通过关从德把佳美的核心资产转出去了一部分,现在这些资产的去向已经查清楚了。我想把佳美拿回来。”
她把信封翻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佳美早期的股权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注,有几处被红笔圈了出来。
“关从德手里的几份内部协议已经在我这了。踏空的法务看过了,能用的部分大概占六成。剩下四成需要重新确权——走工商变更、债务清算、资产重新评估,整个流程大概要大半年。”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踏空那边还有业务,佳美这边需要有人帮我理。”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跟以前一样。你在踏空的时候帮我理过佳美的旧账,那些数据你比任何人都熟。这次不是查证据,是重新确权——把被丁建国转移出去的资产一件一件找回来,手续一道一道走完。我需要一个能帮我盯全程的人。”
“行。”我答应得很快,快到关莹愣了一下。她大概以为我会犹豫,或者会问赵思雨的意见。我确实应该问问赵思雨的意见,但关莹刚才说“需要有人帮我理”的时候,那种语气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踏空加班到半夜,她也是这样把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说“这个案子我一个人搞不定”。那时候我没犹豫过,现在也不该犹豫。
“你不问问思雨?”关莹看着我。
“问。但不是问她同不同意——她不会不同意。我是想问她要不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