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王梓来得比平时早,食堂还没开门她就扛着三脚架在门口等着了。张勇正蹲在台阶上啃苹果,看见她来了差点被苹果噎着,赶紧把苹果塞兜里站起来。赵思雨隔着窗户看见了,说张勇今天这苹果白吃了,一会儿肯定又得去超市偷吃辣条压惊。
韩老爷子已经坐在棋盘前等着了。王梓把镜头对准他的侧脸,让他不用看镜头,照常下棋。韩老爷子说没人跟他下,王梓又把我拽过去了。三局。这次我输了两局,和一局。韩老爷子说我和棋是运气好,我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他说那你怎么不靠运气赢一盘。王梓在旁边拍得很起劲,说韩叔赢棋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动一下,输棋的时候眉毛会往上挑。我说你观察得也太细了。她说这个片子要剪进系列美食纪录短片里,评委看的就是这种细节。
赵思雨又端了两碗馄饨出来,一碗给王梓,一碗给韩叔。王梓把馄饨搁在机器旁边,一边吃一边看回放。赵思雨坐到我旁边,往我面前也搁了一碗。
“你今天这局和棋是不是故意让他的?”
“不是。我水平就到这。”
她不信,但也没追问。张勇从超市出来,看见赵思雨碗里还剩两个馄饨,问她还要不要吃。赵思雨递给他,说今天王梓在,让他注意吃相。张勇说在你面前我就没注意过吃相,赵思雨说那是因为你在我面前的吃相从来没好过,张勇被这句话堵得直接把两个馄饨塞嘴里,腮帮子鼓得像松鼠。王梓在旁边笑得差点呛到馄饨汤。
王大春的消息是下午发过来的。他说赵红博去茂源看了新菜单的执行情况,后厨出餐速度比提价前还快了一点,厨师长说是因为菜品缩减之后备菜更集中。赵红博在前台翻完流水备份,跟新店长说以后每周一上午把上周的进货单和流水一起送到会所,他要对账。
“他之前只看流水,现在连进货单也要一起看。新店长问他是不是信不过她,他说不是信不过,是要心里有数。”
一个以前连报表都扔给财务的人,现在要每周对账。不是信不过底下人,是他在融信那两个小时里大概被人把账目上的窟窿指给他看了。宋明德那种放贷的老手,最擅长的就是在数字里找你的死穴。赵红博被点过一次,不会再被点第二次。
傍晚孙浩发了条消息,说王德才今天下班之后没直接回自建房,绕路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两大袋东西,有速冻水饺、方便面、几包榨菜。孙浩帮他拎回家,他到家之后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分类摆好,动作很慢但很有条理。
“他以前从来不买这些。以前要么叫外卖要么在食堂吃,冰箱里只有啤酒和水果。”
“他这是在囤东西。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减少出门的次数。”
“我也觉得。他今天在学校碰见一个同事问他还好吗,他说挺好的最近就是有点累。同事说那注意身体,他说会的。语气很平静,跟以前那种强撑的客气不一样。”
王德才开始给自己囤日常吃的东西,把冰箱填满,以前的速冻水饺和方便面不会出现在他的冰箱里,他也不会站在超市货架前一样一样挑,不会跟同事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自己只是有点累。宋明德松手之后他没有报复性地放松,他选择了更谨慎的活法。这个人不会垮,他在重新搭自己的窝。
晚上我把这些跟赵思雨说了。她听完把笔搁在账本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王德才这种人,放在平时我肯定讨厌他。但他现在这个状态,我反倒觉得他能撑住。”
“因为他不再装没事了。以前他在学校见同事是表演,现在他说自己有点累,是真的在说自己累。人能承认自己扛不住的时候,反而是最扛得住的时候。”
赵思雨点了点头,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孙浩那边还要盯多久?”
“盯到王德才手里那份东西被拿出来。宋明德松了口,但丁建国那边还没动静。等丁建国出招的时候,王德才可能还会被动一次。到时候他囤的那些速冻水饺不一定能让他安心。
赵思雨点了点头,没再问王德才的事。她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日期栏上写了个数字,然后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
“你说人是不是都得被逼到绝路上才肯认?”
“不一定。有些人被逼到绝路会认,有些人会翻脸,有些人会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撕东西。王德才是第三种,赵红博是第二种。”
“那你呢?”
“我是第四种。”
“第四种是什么?”
“硬撑到绝路自己拐弯。”
她笑了一下,把笔落下,在账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食堂里的灯光很稳,窗外的安庆街已经没什么车了,偶尔有电动车经过,车灯一闪而过。后厨大姐已经把灶台擦了三遍,锅碗归位,地板拖得能反光。韩老爷子的棋盘还搁在门口,棋盒盖好了,紫砂壶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赵红博现在每天都去茂源?”
“王大春说他现在每天早上先去茂源看进货单,然后回会所处理杂事,下午再去茂源坐到打烊。新店长说他以前来巡店是转一圈就走,现在能在后厨门口站半天。”
“他倒是真变了。”赵思雨把笔搁在账本上,“以前他多狂,觉得整个安庆街都得围着他转。现在天天蹲在茂源算账、盯进货、看翻台率。你说他是被逼的还是自己想通的?”
“一半一半。丁建国把他逼到墙角,宋明德又松了一只手,他现在能喘气但还没脱身,不盯紧点之前填进去的钱全白费。”
“那他账本还在手上吗?”
“王大春说锁在保险柜里,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去融信那次没带账本,宋明德看到的是之前那份复印件。原件是他翻盘的底牌,他不会轻易拿出来。丁建国在等他先亮底牌,他不亮,他爸就只能猜。”
赵思雨把腿从卡座上放下来,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那就让他爸猜去。猜越久他越有时间把茂源稳下来。茂源稳住了,他就有底气不去求丁建国。”
“对。他现在就是在拖时间——拖到茂源不需要靠他爸的关系也能自己转起来。到了那一天,丁建国再想用宋明德掐他喉咙就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