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食堂开门比平时早。赵思雨把芹菜猪肉的牌子挂在窗口，说昨天有人预定了十碗，九点就来拿。张勇在旁边擦桌子，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含糊不清地问谁这么能吃。赵思雨说是上次带孩子来那个老街坊，孙子爱吃，打包回去冻起来慢慢吃。张勇说这孩子有前途，从小就知道什么好吃。赵思雨说比你强，你小时候只知道偷辣条。张勇把油条咽下去，说人各有志。
王大春的消息来的时候，我正在后厨帮大姐搬菜。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他发的语音条。
“赵红博今天没去茂源，在办公室待了一上午。”王大春的声音压得很低，估计是在休息室或者走廊拐角。
“他干嘛了？”
“让我把这一周茂源的流水和进货单全部复印存档，锁进文件柜。我问他要不要备份电子版，他说不用，电子版容易被篡改，纸质版锁进铁柜里踏实。”
“他把文件柜钥匙放哪了？”
“他身上一把，另一把给了我。说以后每周一上午固定对账，进货单和流水必须完全吻合他才会签字。”
“财务那边没意见？”
“财务经理愣了一下，问他是不是以后茂源的账不用财务做了。赵红博说财务继续做，但他要亲自复核。”王大春停了一下，“财务经理出来的时候脸有点绿，但没敢吭声。”
“他那是不放心财务。”
“肯定不放心。之前宋明德催款那几次，财务给他的数据跟融信那边对不上，他当时没追究，现在缓过手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账攥自己手里。”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把手里的芹菜搁进冷库：“他昨晚几点回来的？”
“凌晨一点多。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上回扑了空那样阴沉，也不像谈成了高兴。就是很平静地换了拖鞋，进办公室，让我给他泡了杯茶。”
“然后呢？”
“然后他坐了一会儿，问我要是茂源以后做大了，能不能把安保部扩成安保公司。我说行。他笑了一下，说行就好，让我去休息。今天一早就让我复印存档，说以后所有凭证都得锁进文件柜，铁皮柜的钥匙就我跟赵总两个有。”
赵红博把茂源的财务凭证锁进铁皮柜，连电子版都不留全换成纸质的，说明他对身边所有人的信任都在收缩，但他把另一把钥匙给了王大春。之前问王大春那话，好像是在试探这最后一个人还能不能交底，现在他把钥匙交出去了。
我让王大春把钥匙收好，以后每次存档都拍照留底，铁皮柜的位置也记清楚。王大春回了个“明白”，没再多说。
中午的客流来得比平时猛。王梓那条短视频跑出了十万播放，评论区有人把韩叔下棋的截图和馄饨摆在一起，标题写着“安庆街最值钱的手都在这碗里”。我在后厨帮大姐端馄饨，一锅出来装四碗，两分钟见底。张勇从前厅跑进来说外面还有十几个人在排队，赵思雨头也不抬，说芹菜猪肉馅还剩三斤，让大姐把荠菜猪肉多调一盆。
我和张勇去冷库搬芹菜。从冷库出来的时候赵思雨正趴在台前按着账本核今天的流水，圆珠笔在进货栏划了一道又一道横线。
“猪肉涨了五毛，芹菜涨了三毛，荠菜倒是没动。”她把笔搁下，抬起头看我，“何师傅明早送来之前你让他先把单子拍给我。上次他漏写两箱菜，大姐急得差点去隔壁借。”
“行，我给他发微信。上次那两箱后来不是补了吗？”
“补是补了，但他补的那两箱芹菜老得可以当柴烧，大姐挑了半天扔了半箱。”赵思雨把账本往前翻了翻，“我跟何师傅说了，再有下次就扣钱。他说行，态度比孙老板好多了。”
“孙老板那个人就那样，你态度硬他就软。”
“赵红博现在也硬了。你不是说他找孙老板要调价单吗？孙老板给没给？”
“王大春说还没回话。估计是被噎着了，以前从来没人跟他要过那玩意。”
赵思雨重新拿起笔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说等她明天跟何师傅对完单子就去超市那边盯张勇。张勇最近又进了一批暖饮，供应商资质她看了没问题，但进价能不能再压压，张勇谈的那叫一个烂。我说张勇谈价钱的方式就是先把人家请来喝酒，喝高兴了才说进货，结果每次都把自己喝高了，进货价反倒被他给忘了。赵思雨冷笑一声说王梓姐今天临走特意跟他说别乱动监控线，他记住没，我说他都快把王梓的话纹在胳膊上了，她这才满意地点了下头。
王大春的电话是晚上打过来的。食堂刚打烊，赵思雨在楼上跟王梓对明天的拍摄脚本，我一个人靠在卡座里翻手机。王大春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赵红博今晚没回会所，在茂源待到打烊之后又去了一个地方。
“城北。他自己开的车，没让我跟着。”
“你上次跟他去城北是他见丁建国那天。”我坐直了。
“对。但这次他没带我，说明不是去见丁建国。去见丁建国他会带我，上次就是。”
“你觉得他去见谁？”
“会不会是沈万宏？茂源的货最开始就是沈万宏给他的。”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沈万宏断了他的货，又通过周国栋把三车货全收回去，赵红博恨沈万宏恨得咬牙，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去找沈万宏。他现在手里有宋明德松口后的缓冲期，茂源的提价也稳住了，他需要把上一批断掉的供应链重新接上。孙老板那批散货能撑日常，但品质不稳定，茂源如果想往上走，迟早得换供应商。而沈万宏手里有周国栋的冷链渠道，上京周边最稳的供应链就是沈万宏的资源。赵红博主动去找沈万宏，可能性不是零，只是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去了。
“你现在在哪？”
“还在会所。他走之前让我今晚留守，说不用等他。”
“行。他回来之后你注意看状态。如果他情绪低落，说明谈崩了。如果他态度平淡，说明沈万宏没见他。如果他回来之后开始骂人或者摔东西，那就是见了，也谈崩了。但要是他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直接让你安排明天的进货计划，那就是见了，而且沈万宏可能给了他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