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梓在外面拍韩老爷子下棋，镜头对着棋盘，韩老爷子端着他的紫砂壶，每落一子就喝一口茶。张勇蹲在旁边看得入神，王梓让他挪一下别挡光，他立马挪了三个身位。赵思雨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说张勇这样像一条被指挥的牧羊犬。我说牧羊犬比他聪明，至少不会把辣条藏在仓库里。
中午食堂果然人多。方姐那篇文章的后续效应还在，加上王梓今天拍的短视频下午就剪出来了，转发量几个小时内过了千。韩老爷子在视频里说了一句话：“包馄饨跟下棋一样，急不得。”底下评论有人说这老爷子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也有人说想专程来安庆街吃一碗。
赵思雨把这条视频在食堂的抖音号上转发，配了一句“韩叔说急不得”。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机后台数据跳了好一会儿，转头告诉我王梓说这个号粉丝快破五万了。我说那庆祝一下，她说庆祝什么，我说庆祝你管得好，她说这话你留着跟韩叔说，馅是他调的。
到了下午，王大春又发了一条消息：方老板走后赵红博让他去茂源把新店长叫回会所，两个人谈了十来分钟。新店长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赵红博倒是没什么表情。
安顿完方老板，又安顿新店长。赵红博平时对底下人没这份耐心，今天一个个叫来谈话，绝对不对劲。他这是在把自己身边能托付的人全托付出去，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王大春还说赵红博一个人在办公室待了很久，让他别进去。他说行，就在走廊守着。中间赵红博接了个电话，语气很平静，不像以前那样压着嗓子，也没摔东西，说了大概五分钟，挂了之后让他进去。
“他跟我说，明天上午让我陪他去一趟融信。”王大春说。
“去融信？他主动约的宋明德？”
“对。他说该谈的都谈了，该铺的也铺了，拖没用。约的明天上午十点。”
赵红博不等了。他之前一直躲宋明德的催款，现在主动找上门，不是去求情的，是要去摊牌。方老板他安顿好了，新店长他交代完了，连王大春的去留他也问过了。他把自己这边能稳住的全稳住了，然后孤身上阵。
“他打算怎么办？”我想知道。
“不清楚，但我看他状态比前两天稳。之前是闷着，今天像是想通了什么事。”
“行。明天你跟紧他，有情况随时联系。”
我把这事跟赵思雨说了。她正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听完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他这是要去清账。不是钱上的账，是人上的账。方老板、新店长、王大春，他能交代的全交代了。明天去融信，不管是翻脸还是低头，他都不想拖累别人。”
“他昨天跟丁建国打电话说‘我不是求你’，今天就主动约宋明德。他大概想明白了——他爸不会因为他是儿子就手软，宋明德也不会因为他是赵总就客气。他只能自己上。”
“那你觉得他明天会怎么谈？”
“看宋明德什么态度。如果宋明德继续逼，他可能会把账本的事搬出来。原件还在他手上，丁建国只拿了复印件。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赵思雨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韩叔今天下棋赢了三局心情好，晚上多喝了两壶茶，走的时候还哼了两句戏。我说韩叔这状态比他年轻时候还好，她说那是你没见过他输棋的时候。
第二天上午，我一直在等王大春的消息。食堂中午的客流比平时多了两成，赵思雨在前台忙得头都不抬，我也帮着端了好几趟馄饨。快到下午一点的时候，手机震了。
“谈完了。赵红博和宋明德在融信办公室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赵红博脸上没什么表情，宋明德亲自送到电梯口，态度比之前客气了不少。”
“谈成了什么？”
“具体条件没听到。但上车之后赵红博跟我说了一句话——‘茂源下个月开始提价’。他说之前低价促销是为了拉人头，现在人头拉够了，该算利润了。”
提价。赵红博去融信谈了两个小时，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让茂源提价。这说明他跟宋明德谈出结果了——不是认栽，是拿到了主动权。提价说明他不用再急着烧钱拉客流，也不用再被低价促销卡着脖子。宋明德松口了，不管松了多少，赵红博有底气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赵思雨从前台抬起头看我。
“茂源要提价。他跟宋明德谈成了。”
“谈成什么？宋明德不是丁建国的人吗？怎么会松口？”
“不知道具体条件。但不管条件是什么，赵红博拿到了主动权。”
“宋明德是丁建国的人，但他也是生意人。上次让你查他另外三个担保人情况的时候就发现，他手里过桥贷款捏着好几笔，利息都不低。这种人不会跟钱过不去，更不会跟自己的利益过不去。赵红博跟他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大概不是谈贷款——是谈条件。一个让宋明德觉得比继续替丁建国压他更划算的条件。”
“他手里还有宋明德想要的东西？”
“或者抓住了宋明德什么把柄。之前他把账本复印件给了宋明德，但原件还在他自己手上。账本里记的不光是会所的往来，可能还有宋明德自己牵涉进去的部分。”
赵思雨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食堂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张勇在超市那边理货，后厨大姐正在擦灶台，锅碗碰撞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闷闷的。
“那他下一步会干嘛？”
“茂源提价是第一步。低价促销撑了这么久，客流量虽然没爆但总算稳住了。提价之后毛利往上走，账面上的窟窿就能慢慢填。他把茂源稳住，才有底气跟丁建国继续耗。”
“你说宋明德会不会回头反水？”
“不好说。赵红博主动找上融信，两个小时谈出一个结果，这速度本身就说明他拿住了宋明德的要害。宋明德这种人精得很，不会在摸不清底牌的时候翻脸。”
赵思雨把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在账本上空划了个看不见的圈，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每次都在想事情。隔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说茂源提价这事如果成了，赵红博就等于在丁建国眼皮子底下撕开一个口子。丁建国不会眼睁睁看着儿子翻身，他肯定还有动作。我说对，所以王大春还得继续盯着，赵红博现在手里多了主动权，但他还是在丁建国的棋盘上。
后厨大姐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跟我打招呼说明天见。赵思雨也合上账本站起来，说她要上楼了，今晚要跟王梓对一下明天拍摄的流程。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说食堂这个号粉丝要是真破了五万就请韩叔吃顿好的，他老人家爱吃鱼，去城北那家专门做鱼头的店。我说行，到时候你掏钱。她白了我一眼转身上楼，脚步声一级一级踩得很轻。
王大春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赵红博下午去了茂源，在后厨门口站了很久。不是以前那种巡店，巡店是转一圈就走，这回他把新店长叫过来，让她把提价的菜单拿给他看。
“他站在后厨门口，拿着那张新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跟新店长说，招牌菜涨两块，特价套餐涨一块，其他不动。新店长问他要不要分两次涨，他说不用，一次到位。”
王大春还说，新店长拿着菜单进去之后，赵红博没有急着走。他就在后厨门口站着，听里面炒菜的声音，听了大概有十分钟。以前他巡店从来不会待超过五分钟，现在能在油烟味里站十分钟，这个人变了。
“他还跟厨师长说了一句话，说以后每天的进货单他要亲自看。厨师长愣了一下，说行。”
赵红博开始盯细节了。以前他把茂源扔给店长，自己去跑贷款、拉关系、跟宋明德博弈。现在他回过头来看进货单和菜单，说明他把外面能打的架都打完了，接下来要守家底。提价不是冒险，是他在融信那两个小时里算好的——茂源的客流已经稳到可以承受涨价的幅度，他才敢说“一次到位”。
我把这些事跟赵思雨说了几句。她正准备跟王梓打语音电话沟通第二天的拍摄流程，听完想了想，说赵红博盯进货单这动作有点像她刚来食堂那会儿天天翻账本，什么芹菜几块、猪肉几块，全是自己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他以前哪会管这些。现在连进货都要亲自看，说明是真急了。”
“我倒觉得不全是急。他以前是飘着的，觉得自己靠关系靠手段就能赢。现在他知道那些靠不住了，只能靠自己。”
她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给王梓拨了过去。我靠在椅背上，想着茂源提价这事如果成了，赵红博的现金流就能缓过来，他就能继续跟丁建国耗。但丁建国不会眼睁睁看着儿子翻身，宋明德松口不代表丁建国松手。
王大春说他明天会跟着赵红博再去一趟茂源，看看菜单有没有按新的排好。我说行，让他自己也注意休息，别两头跑把自己熬垮了。他回了个“没事”，就没再多说。
赵思雨挂了电话，说王梓明天上午过来补拍几个镜头，上次拍的韩叔切馄饨皮的素材光线不太对，要重来。我说韩叔这两天切了不下十遍馄饨皮，快成专业的了。赵思雨说那也得切，王梓那个人对画面要求高得很，上次张勇挡光被她说了两句，张勇委屈得在超市闷了半下午。我说他那是委屈吗，他那是趁机偷吃了半箱辣条。赵思雨一听就乐了，说那箱辣条她早发现了，藏在冰柜后面，还没找他算账。
第二天王梓来的时候张勇果然提前把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连台阶缝隙里的冰碴子都用铲子刮过了。赵思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张勇今天这表现可以评个劳动模范。我说他上次评劳动模范是王梓来的那天，再上次也是王梓来的那天。赵思雨说那就是每次王梓来都评一次，频率也不算高。
韩老爷子坐在门口棋盘前，王梓架好机器，让他不用看镜头，照常下棋就行。韩老爷子说没人跟他下，王梓左右看看，把我拽过去了。我说我水平不行，韩老爷子说没关系，反正也看不出区别。我硬着头皮坐下，跟他下了三局，输了三局。王梓在旁边拍得很投入，说韩叔下棋的时候手特别稳，捏棋子的动作有节奏感。我说那是因为他每步都想好了才下，我是每步都临时想，节奏永远比他慢半拍。
赵思雨端了两碗馄饨出来，一碗给王梓，一碗给韩叔。王梓把馄饨搁在机器旁边，一边吃一边看回放。赵思雨坐到我旁边，把张勇那碗馄饨塞到我手里让我趁热吃。我说这是张勇的，她说张勇刚才偷吃辣条被王梓看见了，这碗馄饨算他的精神损失。我问张勇精神损失严重吗，赵思雨说他在超市蹲着不说话，估计挺严重的。我说那他一会儿自己会出来，他的精神恢复力比辣条的保质期还长。话音刚落，张勇就从超市后门探出头来，问还有没有多的馄饨。赵思雨说你精神恢复得挺快啊，张勇说看到王梓姐吃的表情他就恢复了。
王大春的消息是下午发过来的。他说赵红博去茂源看了新菜单的执行情况，在后厨站了一会儿，又去前厅看了一眼翻台的数据。提价之后客流确实波动了几天，但现在已经回到之前的水平。赵红博看完数据，跟前台收银说以后每天打烊后把流水单独备份一份给他。前台问为什么要多备份一份，他说不用管原因，照做就行。
茂源提价之前客流先掉了几天，然后慢慢爬回来，这说明客人对他的价格不是完全没有容忍度的。低价促销拉来的人走了一部分，但留下来的那些是真正愿意为他的菜品买单的。他现在要求每天备份流水，说明他把茂源的每一分钱进出都盯得比以前更紧。他不是一个会盯这些细碎东西的人，以前他眼里只有大数字和大方向，现在连收银备份都亲自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