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逼他的也不是你,是他爸。”赵思雨把笔搁下,“你说好笑不好笑,你跟他在安庆街斗了大半年,他没崩。沈万宏断他的货,他没崩。茂源开业流水腰斩,他也没崩。最后是他爸找来的贷款公司把他逼得在办公室摔杯子。”她靠在椅背上,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我爸要是这样对我,我早翻脸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我没接这个话。赵思雨跟丁建国没关系,但她对丁建国这种“笑着递绳子”的手段有天然的敏感。不是因为她经历过,是因为她身边有人经历过——关莹的佳美,孙浩的遭遇,还有老周被吓得不敢出门。这些事她全看在眼里,每一个都是被上位者拿捏着命门,连反抗的姿势都摆不出来。
“赵红博这个杯子不是冲宋明德摔的。”她把脸埋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他心里清楚,宋明德只是刀,拿刀的是他爸。他不能冲他爸摔杯子,只能在办公室对着空气摔。”
“所以他才让方老板缓一缓。”我说,“宋明德这把刀已经开始割他旁边的人了,他怕下一个是方老板,或者郑老板,或者王大春。他摔杯子不是发火,是被逼到墙角之后发现自己能护住的人越来越少,连方老板都得他主动推开才安全。”
“那他还能护住谁?”
“他自己。”
赵思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从卡座上下来,端起那堆橘子皮去后厨扔了。
赵思雨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手上的水还没擦干。她坐回卡座里,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发了一会儿呆。
“杯子也碎了,方老板也让他缓了。那他明天干嘛?”
“继续撑茂源。王大春说他现在每天都去茂源坐到打烊,也不干什么,就坐在那里看报表。”
“看报表能看出花来?”
“看不出。但他不去茂源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会所那边经理天天跟他抱怨钱不够,供应商催款电话一个接一个,他回去也是听这些。”
赵思雨把杯子转了个圈:“那他以前多能装。在会所那会儿谁见他皱过眉头。现在倒好,天天坐在茂源看报表,也不知道是真看进去了还是装样子给底下人看。”
“大概都有。他自己不能慌,他一慌底下人就全慌了。新店长刚上手,后厨刚稳住,孙老板那边还在送货,他要是倒了,这些全得散。”
“所以他现在就是硬撑。”
“对。”
“跟你一样。”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低头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日期栏上写了个数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工整。
“我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抬起头。
“他硬撑是为了不让他爸看不起他。我硬撑是因为——”
我停了一下。赵思雨看着我,手里的笔悬在账本上方,没催。
“因为食堂的馄饨还没卖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猝不及防的被逗笑,眼睛弯成月牙,肩膀都在抖。
“你就贫吧。”她把笔搁在账本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不过你这几天确实比之前好点了。”
“哪里好了?”
“说不上来。”她歪着头想了想,“就是好点了。可能是偏头痛没那么频繁了,也可能是你这两天吃饭准时。大姐说你这几天都没剩饭。”
“大姐连这个都跟你汇报?”
“大姐什么都跟我说。她还说你这两天吃馄饨不放辣椒了,问是不是胃不好。我说他胃一直不好,他就是嘴硬。”
“你俩趁我不在的时候天天开我的小会。”
“不开小会怎么管你?”她把腿从卡座上放下来,端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被凉得皱了皱眉,站起来去后厨重新倒了杯热的。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橘子,搁了一个在我面前。
“韩叔给的。他说今天最后两个,再吃要等明天。”
我把橘子剥开,分了一半递给她。她接过去撕了一瓣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半天。
“你说赵红博现在会不会也坐在办公室里剥橘子?”
“他应该没这个心情。”
“也是。”她把橘子咽下去,舔了一下嘴角,“他那个人一辈子没学会怎么放松。以前对付你的时候是,现在被他爸架在火上烤也是。这种人活得太累了。”
“你之前说他活该。”
“是活该。但累也是真的累。”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不说他了。张勇早上说想在超市门口摆个暖柜卖热饮,你觉得行不行?”
“他上次说要进辣条被你骂了一顿。”
“那是因为那是三无产品。暖柜不一样,我让他先把供应商资质拿给我看,过关了就能摆。”
“你管得比他妈还宽。”
“他妈不在安庆街,我替他妈管。”她拿起账本夹在腋下,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早上大姐请假,你早点下来帮我和面。”
我把食堂的灯关了,刚上楼准备洗个澡,兜里的手机震了。掏出来一看,是关莹。
“喂,这么晚还没睡?”
“刚忙完。”关莹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但语调比平时轻快些,“你明天有空吗?”
“看什么事。食堂照常开,不过张勇和思雨能盯。”
“那你能不能来上京一趟?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
我靠在走廊墙上,偏头痛已经不跳了,但后脑勺还有点闷闷的。关莹很少主动让我去上京,她一向是能自己处理的事绝不开口麻烦别人。
“出什么事了?”
“不是出了什么事,就是想见见你。顺便有些东西想给你看,跟赵红博那边有关系,但你别抱太大期待,不是什么决定性证据,就是一些查到的记录。我觉得你看了心里有个底比较好。”
我没接话。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点:“上次你来踏空太匆忙了,都没好好说几句话。”
“行,明天几点?”
“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午可以早点走。”
“那上午让张勇盯食堂,我吃过早饭就出发。”
“别又吃泡面。”
“不吃了。大姐明天早上包馄饨,我吃完再走。”
关莹嗯了一声。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听见她翻文件的声音停了,然后她说:“陈凡,路上慢点开车。”
“知道了。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廊尽头赵思雨房间的灯还没灭,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她靠在床头看手机,头发散着,没扎。我把关莹让我明天去上京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点了点头,说明天她跟张勇盯食堂,大姐和面她会去帮忙。
“关莹姐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说有些查到的记录想给我看,跟赵红博那边有关系。”
“她能主动叫你过去,肯定是觉得值得让你跑一趟。”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转了个身面对着我,“你去吧,食堂不用操心。
车到踏空楼下是下午三点。我给关莹打电话,她没接。等了两分钟她发了个消息:在电梯里,马上下来。
她推开写字楼玻璃门的时候,手里拎着电脑包,头发散在肩膀上,穿着一件深蓝色大衣,化了淡妆。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电脑包搁在后座,系安全带的动作很轻。
“去哪?”
“我给你导航。”她打开手机,一个餐厅地址跳出来,在城西。
到了地方我才发现这家餐厅不是平时那种随便吃点东西的地方。门口停的车不少,招牌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领班引我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中间搁了个小花瓶,插着一枝雏菊。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挑了个这么正式的餐厅。”
关莹把菜单翻开,头也不抬:“你猜。”
“踏空签了新客户?”
“不是。”
“那你升职了?不对,你已经是总裁了,没得升。”
“不是工作上的事。”她翻了一页菜单,嘴角微微翘着,显然很享受我猜不出来的样子。
“那是什么?你搬家了?换了新房子要庆祝?”
“你就不能往我身上想?”
“我就是在往你身上想啊。”
她把菜单合上搁在桌边,双手交叉搭在桌上,看着我:“今天是我生日。”
我愣住了。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日期,然后发现我完全不记得今天是几号。这段时间安庆街和茂源的事堆在一起,每天睁眼就是看王大春的消息、跟张勇对账、盯食堂的流水,日期这个东西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又一个的deadline。关莹的生日我以前是知道的,在踏空的时候每年都记得。今年我连日历都没翻过。
“我忘了。”我老实交代,“礼物也没准备。”
“不用礼物。”她把菜单重新翻开,语气很平静,“你来了就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菜单上的某一行字,但我注意到她翻页的手指在菜单边缘停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停顿,是那种突然想到什么之后下意识的迟疑。我跟关莹认识这么久,她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都会有这种小动作。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提前告诉我了?”我问她。
“今年不想提前说。”她把菜单翻到最后一页,“想看看你记不记得。”
“结果我没记得。”
“嗯,你没记得。”她抬起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不是责怪的,是那种“我就知道”的无奈,“不过你来了,也不算全忘。今天下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才跟你说的,你马上就答应了,说明你至少记得我这个人还在。”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把你删了一样。”
“你没删,你就是把所有人际关系都塞进了一个叫‘等赵红博倒台之后再处理’的文件夹里。”她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瓶红酒和几个菜。
菜上齐了之后她没急着吃,先把我的盘子拿过去,把牛排切成小块,又推回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遍。
“你手最近还抖吗?”
“不抖了。可能是食堂的馄饨养人。”
“韩叔的馄饨是养人,但你以前在踏空的时候也不怎么抖。”她叉了一块牛肉,慢慢嚼完才说话,“你离开踏空之后才开始抖的。”
“你这记忆力太好了,我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抖的。”
“你的事我都记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说完她就低头继续吃东西,留我一个人握着叉子愣在那。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餐厅里的灯光比刚才更暖。红酒喝了小半瓶,关莹的脸颊有点泛红,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很小的耳钉。我记得那颗耳钉,是她妈妈留给她的,她只有在重要场合才戴。
“今天戴这个耳钉,是因为生日?”
“对。每年生日都戴。”她抬手摸了一下耳垂,“我妈以前说,过生日要戴自己喜欢的东西。我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首饰,就这个还算喜欢。”
“挺好看的。”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那说明我说的是实话。”
她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晃了晃,没喝,又放下了。餐厅里有人弹起了钢琴,不是那种正式的演奏,就是角落里有个穿白衬衫的姑娘坐在琴凳上,随手弹了一首很舒缓的曲子。关莹偏过头听了一会儿,转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她眨了眨眼睛,那点红就退下去了。
“陈凡,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记不记得去年我生日你送了我什么?”
“拍立得啊,想让你多记录一下生活,我再怎么忙,这个也不会忘的。”我笑了一下,脑海里却出现了去年的场景,赵红博就是在去年过生日的时候表白。
关莹点了点头,随后拿出了拍立得。
“拍几张照吧,当成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