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王大春怎么回的?”
“他说,安保部的人,赵总在哪我们就在哪。”
赵思雨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她把笔搁在账本上,说王大春这个人平时话少,但到了关键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赵红博都信。赵红博现在最怕没人站在自己这边,王大春那句话就是给他吃定心丸。
“王大春在部队待了五年,知道在最关键的时候说最关键的话。他不是在表忠心,他是在稳住赵红博,让他别因为宋明德一个电话就自乱阵脚。赵红博现在四面漏风,身边就剩这一把刀还没锈。这把刀的刀刃是朝着外面的,但赵红博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出鞘,不是他说了算。”我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搁在桌上
赵思雨关好窗户走回来,没再坐下,站在桌边把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
“今晚的碗我帮你洗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我一直很勤快。”她把围裙的带子掖好,抬头看我,“你今晚别熬太晚。王大春那边有什么消息也等明天再说,宋明德不会半夜给他打电话。”
“你怎么知道宋明德不会半夜打?”
“因为宋明德这种人,做所有缺德事都会有作息。”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好像在总结某种经过长期观察得出的规律,“你等着吧,他下一步肯定是在白天搞事,绝对不会影响自己睡美容觉。”
我被她的逻辑说服了。赵思雨在某些事情上的直觉准得离谱,她说宋明德有作息,那大概是真的有作息。
第二天上午,王大春的消息果然来了,时间卡在九点半,标准的上班时间。
“宋明德的那个助理又来茂源了。没提前约,直接上门的。赵红博在一楼咖啡厅见的她。那助理态度比上次硬,说联名函收到了,流程在走,但融信内部的审计还没结束,第三笔款放不了。赵红博问大概什么时候能放。助理说要看审计进度,可能下周,也可能下个月。”
“这是把皮球又踢回来了。赵红博怎么说?”
“他没在咖啡厅发作。送走助理之后回了办公室,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让我去约方老板,说之前提过的第三个商户不用再找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三家人太多,宋明德会觉得他在拉帮结派。两家人,分寸刚好。”
赵红博收了手。不是认输,是调整力道。宋明德的助理亲自上门,说联名函收到了但第三笔款继续拖,这就是在告诉赵红博:你拉再多商户也没用,主动权在我手里。赵红博听懂了,所以他不拉第三家了。再拉就是撕破脸,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两家人联名,既让宋明德知道自己不是没牌,又给对方留了台阶。
“他现在越清醒,越说明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人在悬崖边上才会把每一步踩得格外小心。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狂得很,得罪谁都不怕。现在连一个宋明德的助理,他都得在一楼咖啡厅见,送走了还得回来闭眼睛。”赵思雨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剥一颗橘子。
“狂是因为觉得有退路。现在退路被丁建国堵死了,他不小心还能指望谁兜底?”
她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橘子很甜,汁水很足,我咬了一口,想起韩老爷子昨天说赵红博不急是因为还有余地,但余地这东西就跟橘子一样,一瓣一瓣掰着掰着就没了。赵红博现在还留着两瓣,王大春和茂源那点微涨的流水。等这两瓣也掰完,他就只剩空手了。
中午的时候食堂上了荠菜猪肉馄饨,是韩老爷子昨天调的那盆馅。第一批出锅的时候他亲自站在灶台边盯着,大姐每盛一碗他就看一眼,不满意就摇头,让重盛。排在最前面的老街坊端着碗蹲在门口吃,吃完一个抬头冲韩老爷子竖大拇指,说这个馅比芹菜的鲜。韩老爷子端着茶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茶倒得比平时慢,我知道他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下午孙浩发了条消息,很短,说王德才今天去学校了,上午开了个会,中午在食堂吃的饭,看着跟没事人一样。跟同事打招呼、笑、讨论课题,全都正常。唯独手机响了的时候他的手会抖一下,不是端起杯子的那种抖……孙浩描述得很具体,是手指搁在桌上突然痉挛一下,像是被雷管炸到了。而且他把铃声调成了静音,以前他从来不静音。
王德才在硬撑。他去学校不是因为状态恢复了,而是想用正常生活对冲恐惧。开会、吃饭、笑,这些全是表演,演给同事看,也演给自己看。手机静音是因为他不想再听到宋明德那边的声音,但每次屏幕亮了,他还是会抖。那一下抖,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我从后厨出来,赵思雨正蹲在门口剥橘子。她穿着一件旧卫衣,袖子挽到手肘,橘子皮在她手里一圈一圈转下来,完整得像朵花。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头也不抬,手往上一举,一半递到我面前。
“王德才今天去学校了。开会、吃饭、跟同事打招呼,全正常。但手机调了静音,每次屏幕亮起来他手指都会抖一下。”
“抖一下?”
“不是端杯子那种抖。是搁在桌上突然痉挛一下,像被电了。”
赵思雨把橘子皮拢成一堆,没扔,就那么堆在账本旁边。
“王大春说没说赵红博摔的是什么杯子?”
“没细说。反正是碎了。”
“上次摔垃圾桶里,这次摔地上。下次摔什么?摔门?摔手机?”她把账本翻开,拿起笔在今天的流水上打了个勾,“他以前多能装,在会所那会儿谁见他发过火。现在好了,隔几天摔一次,隔几天摔一次。”
“因为以前没人能把他逼到这个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