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找你报销?”
“报了。我说你去找陈凡报,他说算了。”赵思雨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
我靠在旁边看她笑了好一会儿,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下去,跟刚才蹲在门口看不懂棋还硬要蹲着的架势完全两样。我正想说点什么,兜里的手机震了——不是王大春的消息,也不是关莹的电话,是孙浩发来的一条语音。
点开听,孙浩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陈哥,王德才刚刚接了个电话,是宋明德本人打来的。他接完脸色全白了,坐在客厅沙发上半天没动。我假装倒水过去,听见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赵红博把我卖了吧’。我不敢多待,先回房间了。”
赵思雨看我的表情变了,收了笑容问怎么了。我把孙浩的语音又放给她听。她听完皱起眉,手里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两圈,才开口:“宋明德跟王德才说了什么,能让他觉得自己被卖了?”
“大概率是把赵红博拉人联名发函的事说出去了。宋明德会让王德才觉得,赵红博在忙着救自己,根本没管担保人的死活。”
“王德才会不会扛不住,把赵红博的事全抖给宋明德?”
“不会。他手里那些东西,当初是拿来防赵红博的。抖给宋明德,宋明德转手就能拿捏赵红博,但王德才自己也没用了。他要是还想活,就得把东西攥紧,等一个能跟赵红博换命的时机。宋明德不是那个人。”
赵思雨把笔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孙浩在那屋子里待着,每天听的都是这种话,看的都是这种脸色。你说他晚上睡得着吗?”
“睡不着也得睡。他以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现在是蹲在笼子里替我们看门的。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知道是一回事,扛不扛得住又是另一回事。”她把账本合上,“我去后厨帮大姐调馅。你别老盯着手机,脸上表情全让赵红博那边牵着走。韩叔今天带新茶来了,你去跟他喝一杯,把脑子清清。”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推开后厨的门进去了。透过门缝,我看见她系上围裙,跟大姐说了句什么,大姐笑着往盆里又加了勺盐。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食堂门口。韩老爷子正坐在老位置上摆棋盘,对面空着,茶已经泡好了,紫砂壶嘴冒着白汽。
“韩叔,思雨说您带了新茶。”我坐到他对面。
“铁观音。老张那边拿的,你尝尝。”他倒了一杯推过来。茶汤颜色很正,入口有点涩,咽下去之后舌尖泛甜。我说挺好喝的,韩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红棋推到我面前,意思是下两局。
我跟他下了两局,全输了。第一局中盘被抽了车,第二局勉强撑到残局还是被将死。韩老爷子赢完也不得意,把棋子一颗一颗往回摆,说:“你今天心思不在棋盘上。”
“我哪天下棋心思在棋盘上。”
“也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今天特别不在。从刚才到现在,你摸了三次手机。”
“有个朋友那边出了点事,等消息。”
“那就等。该来的会来,不该来的你盯着手机也不会来。”韩老爷子把红棋又推到我面前,示意再来一局。
第三局刚开局不久,张勇从超市那边过来了,手里端着碗馄饨,是芹菜猪肉的。他往旁边一蹲,边吃边看我下棋。张勇看棋跟赵思雨完全两个路子——赵思雨看不懂但能装淡定,张勇看不懂还喜欢指点。我车刚挪一步他就说“这步臭”,韩老爷子敲了敲棋盘,说观棋不语真君子。张勇说我不是君子,我是超市老板。韩老爷子拿炮吃了他碗里一个馄饨,张勇赶紧护着碗躲一边去了。
赵思雨从后厨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端了杯水。她看见张勇蹲在旁边护着碗的样子,又看见棋盘上我方少了一匹马,说了句:“你又输了。”
“还没输。但快了。”
“韩叔,他水平怎么样?”
“臭棋篓子一个。”韩老爷子毫不留情,“不过他坐得住。现在年轻人坐得住的不多。”
我把炮往前推了一步,韩老爷子看了一眼,落子如飞直接将军。我低头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把王往边上挪了一步。另外两步之后,我被将死了。
“三局全输。”赵思雨在旁边报了成绩,语气像是在播天气预报。
“你跟韩叔下就没赢过。”张勇在旁边幸灾乐祸。
“说得好像你赢过似的。”
“我没赢过,但我有自知之明,我压根不下。”
韩老爷子端着茶站起来,把棋盒收了,说今天到此为止,再下下去陈凡要输第四局了。他把茶壶也端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茶不错,可以再泡一壶。不过别光喝茶——有些事情你想再多也没用,得等它自己出结果。”
韩老爷子端着茶壶进了后厨,张勇也端着空碗回超市了。
赵思雨在我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说孙浩没再发消息。我说他发了我也收不到,手机刚被韩叔的棋局封印了半小时。她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桌上,说:“难得你半小时不看手机。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