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说那三个字听着不像礼貌,更像泄了气的皮球最后那点气。王德才在书房里撕了些东西,垃圾桶里有碎纸片。孙浩没翻。
“不翻是对的。”我回他,“他撕掉的可能是他认为保不住的东西。真正重要的,他自己知道藏在哪儿。”
孙浩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赵思雨从前台探出头来:“孙浩那边出什么事了?”
“王德才把自己关书房里关了一整天,饭也不吃,孙浩送过去的晚饭搁在门口,他动都没动。”
“宋明德找他了?”
“不光找他。融信的人给赵红博签过担保的都打了电话,王德才是第一个,后面还有三个。王德才接了电话就躲进书房,出来的时候跟孙浩说了句不好意思,声音哑得跟哭过似的。”
赵思雨放下手里的笔:“他能哭?我倒想看看。”
“赵思雨。”
“怎么?他当初把孙浩当金丝雀养着的时候,可没见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现在被宋明德逮住了才哭,哭给谁看?”
“哭给他自己看。”我把烟点上,“他这种人,哭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发现脖子上拴着根绳子,绳头不在自己手里。”
赵思雨靠在椅背上,把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那孙浩呢?他怎么看?”
“孙浩说他撕了一些东西,垃圾桶里有碎纸片。他没翻。”
“不翻是对的。翻出来能是什么?无非是些他以为能保命的废纸。真正能保命的东西他肯定藏在别处。”
“孙浩也这么说。他说王德才最近开始跟他搭话了,不像以前那样把他当透明人,偶尔还会问他学校的事。”
“王德才跟他搭话?”赵思雨停下转笔的手,“他以前不是连正眼都不看孙浩的吗?”
“宋明德现在挨个催债,往后还不知道多少人要找上门。他身边除了孙浩,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别管养金丝雀还是养老虎,屋里还剩谁他就跟谁说。”
赵思雨重新拿起笔,没再评价王德才的为人,只是在账本上继续往下对今天的流水。对到一半她忽然说:“如果他真把那些担保人全兜不住,赵红博会救他吗?”
“赵红博自己都在拉人联名给宋明德施压,他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担保人找他要说法。”
“那就是不会救。”
“不会。”
“那王德才这盘棋走到头了。”赵思雨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去后厨倒水。回来的时候给张勇带了瓶冰水,张勇接过来说了句“谢了赵姐”,顺手拧开盖子灌了半瓶。赵思雨看着他一口气喝完,说了句“慢点别呛死”,然后又坐回前台。
王大春的消息正好弹出来:“方老板已经把联名函送到融信了。宋明德没表态,只说按流程处理。赵红博让方老板先回去等消息,自己一个人在茂源待到半夜。我过去的时候他在跟财务对账,对到茂源昨天的流水比上周同期涨了一点,他抬头跟我说了一句‘涨了’,语气不兴奋,更像是跟自己确认。”
“他觉得这点涨幅够不够撑到宋明德松口?”
“他没说。但我看他一直在翻那份担保协议的复印件,翻到签字页就停很久。”
“他是在看王德才的名字。”
“对。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夹,把烟掐了。什么都没跟我说。”
“他不会说。担保人名单上的人,他救不了,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救不了。”我弹了弹烟灰,“你明天继续盯着,不管哪个担保人再打电话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王大春回了个好。我把手机搁在桌上,赵思雨坐在前台后面,隔着几张桌子看过来,什么也没问。她早就学会从我的表情上判断消息的好坏,今晚的表情大概不算太坏也不算太好,所以她不问。
王大春的消息是第二天中午发过来的。
“那几个担保人果然坐不住了。有个姓刘的调料供应商今天一早就跑到会所来了,赵红博让他在会客室等了快一个小时才出去见。”
“谈得怎么样?”
“不好。姓刘的嗓门很大,我在走廊都能听见他在喊,说宋明德的人打电话催他还钱,他说他只是担保人又不是借款人,凭什么找他还。赵红博一直在压着声音跟他解释,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姓刘的最后摔门走了。”
“赵红博什么反应?”
“坐了一会儿,让我把那份担保协议的复印件拿去。他又翻了一遍,还是翻到签字页停很久。然后他问我,说大春,你觉得这些人最后会不会一起去找宋明德闹。”
“你怎么说的?”
“我说可能会,谁都不想背这个债。他听完没说话,把协议合上让我放回去。”
我把王大春的消息转给关莹。她很快回了电话:“姓刘的是第三个。前面王德才,现在是他,后面还有两个。宋明德这个节奏是掐好的,一天一个,不让赵红博喘气。”
“赵红博现在还在拉方老板他们联名给宋明德施压,担保人这边又挨个找上门,他是两面受夹。”
“他顶不住的。”关莹说得干脆,“宋明德就是要他顶不住。丁建国在背后看着,等他主动开口求。”
“他要是能主动开口,他就不是赵红博了。”
挂了电话,我从后厨走出来,赵思雨正蹲在食堂门口跟韩老爷子下棋。准确地说,是韩老爷子在下,她在看。棋盘上黑子红子杀得难解难分,韩老爷子手里捏着个炮,半天没落下。
“你看得懂吗?”我走过去。
“看不懂。”赵思雨头也不抬,“但韩叔每步都想很久,我觉得应该挺厉害的。”
“这小子在激我呢。”韩老爷子头也不抬,“嫌我慢。”
“我没嫌,我就是陈述事实。”赵思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王大春又找你了?”
“姓刘的供应商去会所闹了,摔门走的。他是第二个,后面还有两个。”
“宋明德一天一个,跟排班似的。”
“关莹也这么说。”
赵思雨走到前台后面坐下,拿起账本翻了翻:“赵红博那边能撑多久我不知道。但咱们这边馄饨的销量倒是稳得很。芹菜猪肉和荠菜猪肉现在平分秋色,大姐说要不要再试个新馅。”
“让她跟韩叔商量。馅的事我不掺和。我只会吃。”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赵思雨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张勇早上说想在超市门口摆个暖柜卖热饮,问我行不行。我说你问他去,他到现在也没来找我。”
“他不敢找你。上回他找你说想进一批辣条被你骂了一顿,说超市又不是小卖部。”
“那是因为那批辣条是三无产品。他图便宜,我不让他买他还委屈。”赵思雨把笔往桌上一拍,“后来他自己偷偷买了一箱藏在仓库里,被我发现全扔了。他心疼了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