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完选题方姐就走了。我重新掏出手机，把王大春的消息从头看了一遍。宋明德说内部审计是托词，但王大春没有在宋明德面前多问是对的。他现在扮演的是一把枪，枪不该开口问为什么开枪。宋明德要看他急，赵红博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急。这笔钱拖着不放，无非是要逼赵红博主动让步。赵红博忍住了没发火。这比他冲王大春发一通脾气更让我觉得意外。
第二天王大春一早就去了麦园。姓孙的正在指挥工人装货，看见王大春来了，递了根烟过来。王大春没接，让工人把已经装车的货卸下来，一箱一箱开。姓孙的站在旁边，脸上笑容僵了一下，说这批货都是新鲜的。王大春没理他，挨个翻。翻到一箱冻鸡腿的时候，底下那层颜色明显跟上层不一样，凑近闻有味道。他把那箱挑出来搁在一边，说这箱不要。姓孙的烟也不抽了，说怎么不要。王大春说你自己闻。姓孙的没再吭声，让工人把那箱搬回去了。
王大春给我发了条语音：“姓孙的今天老实多了。赵红博昨晚上应该给他打过电话。”
我说赵红博现在没退路了，货要是再出问题，茂源的牌子就彻底砸了。他宁愿得罪供应商也不愿再被客人骂一次。
乔薇从外面回来，说茂源那个特价套餐降到了十二块。我说不是十三吗，她说今天刚调的，两荤一素加米饭十二块，门口还立了新牌子。张勇在旁边插了一句，说十二块能赚个屁钱。我说他不是要赚钱，他是要人头。把场子坐满，让宋明德的人来看。乔薇问我宋明德的人会来看吗。我说肯定会的。宋德嘴上拖着，账上不走，但他眼睛没闲着，一定会让人去茂源看客流、看翻台、看服务员的脸色。赵红博也知道他在看，所以才急着往店里堆人。这种流水跑起来也不顶用，折扣套餐吃掉的都是利润，但赵红博现在顾不上这些了，他要的是面上的火爆。
下午王大春又去了茂源。他给我拍了张门口排队的照片，说十二块的套餐确实拉了不少人，但全是学生和跑外卖的，点菜的不多。赵红博下午来巡店的时候在前台站了很久，看翻台的数据，皱皱眉，没说什么，又回了会所。
第二天中午，王大春发了条消息，说宋明德那边主动打了电话过来，说下周一可以放款。赵红博接电话的时候语调压得很平，说了句“那就周一”，挂了电话直接去茂源了。他站在十二楼楼梯口看着自家店铺的招牌看了有一会儿，然后让店长把特价套餐从十二块调回十三块。
就涨一块钱。我在食堂算账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笑了。赵红博不傻，他知道十二块撑不住。他今天提这一块钱，不是因为宋明德松口了，而是因为他自己看出来了——十二块引来的那些人，不是他的客人。这些人吃完就走，不会再来的。他调回十三块，想重新稳住毛利线。
王大春在茂源一直盯到换班才走。他走的时候赵红博还在办公室，灯亮着，桌上摊着一沓报表。
钱到账的当天下午，王大春就被赵红博叫去了办公室。不是什么大事，赵红博让他把茂源这几天的进货单和会所的流水账分开整理，说要自己再看一遍。
王大春跟他提了一嘴，说茂源后厨最近损耗挺大，每天扔的烂菜叶子比之前多了一倍。孙老板倒是老实了，送货之前会主动让他开箱验，但有几批蔬菜本身品质就那样，再怎么挑也挑不出好的来。赵红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孙老板那边先别换了，现在换供应商还得重新谈账期，现款结账他手里没那么多钱，让王大春继续盯着，能用的留，不能用的当场退，一斤都不能少算。
王大春应声出去了。晚上他把这些告诉我，我说赵红博现在算账算得这么细，说明那五十万到他手里也撑不了太久。王大春说他看见赵红博在纸上画了几笔，大概是在算茂源每天的保本点。我说算也没用，成本结构不调整，靠挤烂菜叶子省不出利润。
又过了两天，赵红博把茂源店长叫回会所，问特价套餐调到十三块之后客人少了多少。店长说少了两成。赵红博问其余菜品的点单率有没有上来，店长说没有。赵红博半天没说话，让店长先回去。
店长走了之后赵红博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王大春送茶进去的时候，看见桌上摊着茂源的菜单，赵红博正用笔在上面划掉几个菜，又在旁边写了几行字。他放下茶就退出来了，没细看。
他把这些细节转述给我，我说赵红博在砍菜。茂源现在流水不行，食材烂得快，他不敢再备那么多菜了，砍菜是最直接的止损方式。
王大春跟我说赵红博在砍菜的时候，赵思雨正好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馄饨，搁在我面前。她听见我对着手机念叨“砍菜”，问了一句：“谁在砍菜？”
“赵红博。他把茂源的菜单砍了好几个菜，食材损耗太大，撑不住了。”
赵思雨在我对面坐下，拿筷子把馄饨夹起来吹了两口。“他那个店开了才几天，怎么就撑不住了？”
“货不行，客人留不住，特价套餐把人引进来，点其他菜的人少，备多了烂掉，备少了客人骂。两头堵。”我舀了个馄饨咬了一口，韩老爷子调的馅，今天是荠菜猪肉的。
“那他现在怎么办？”
“把会所的厨师长调过去加灶，又让孙老板多送半车货。他手里那五十万到账当天就出去了大半，现在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赵思雨听完没说话，把醋瓶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今天跟关莹姐联系了吗？”
“还没。昨晚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在查佳美的旧账，我没回。”
“你回她一下。她那种人你不回消息她会一直等。”
我抬头看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关莹等我的消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点了点头，说一会儿就打。
吃完馄饨我去后厨把碗洗了，回到前厅的时候乔薇正拿着手机给张勇看茂源的抖音评论区。张勇一边看一边乐，说有个评论写的是“特价套餐十二块还要啥自行车，结果自行车座都是破的”。乔薇说现在茂源那边真实差评已经盖过水军的节奏贴了，她让公关团队先停两天，让子弹飞一会儿。
我靠在旁边听了会儿，拿出手机给关莹拨过去。
“喂？”她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估计还在踏空加班。
“昨晚你发的消息我看了，当时在忙，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