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霜风引夜 > 16. 水帘天
    石壁,门廊,空房……

    枫月把应息皿握在手中,来回不止跨过十道门,所见摆设都是又素又少,活脱就像夜霆的幻灵屋境。

    这偌大宫殿不仅没有一人,连砖瓦墙壁都是一副年久孤寂的样。

    灵蝶摸排每一处角落,不出所料,毫无收获。

    应息皿的另外三角也没有感应。

    十七只灵蝶飞回来,她退出殿门,以自己和太阳的连线为横轴,朝纵伸方向释放十七只灵蝶的能量,东北方的一隅天空闪光。

    枫月勾唇。

    就是那儿。

    久不住人的房子都会沾灰、生虫,这地方却不见虫豸。如若空间封闭,活物进不来,那么空气也不会流动。

    至少她们踏进来的时候应该感觉到闷。

    实际并没有。

    那便说明这宫殿有蹊跷。

    枫月跟着灵蝶的指引,大步向前。还得多亏了那位弥虚大哥的宇灵诀。

    闪耀的阳光撞上眼瞳,枫月以手挡了挡,崭新的殿匾浮现。

    “吟天阁……”

    云层遮盖光线,殿名上的影消失,枫月才发现那三个字只是曾经的匾额痕迹,如今的殿门没有名。

    枫月谨慎上前,两息之后推开门。

    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

    该不会是那家伙住的地方……

    紫檀窗面是细细的海棠花纹,蝉翼透着温柔的光,金丝楠木质的桌椅端正置于紫藤花纹点缀的屏风前。梳妆台上整齐摆放了些淡色饰品,没有脂粉和妆匣,只有两把浅黛色的象牙梳。

    两把。

    明觉证心的场景突然涌入枫月脑海。

    他成过亲。

    枫月心跳加快。

    眸子胡瞥,只见烟紫色温玉嵌于月白色的丝绳,垂于高榻圆床前,帷幔若隐若现。

    她猛地收回眼神。

    流动的风从左侧刮来,枫月顺势探,一过门扉,瀑布般的紫藤花在另一扇窗沿外怒放。

    是这屋子很美。

    枫月松口气,嘴角提了又抿平,专心向前。

    木柜背后的世界却让她大吃一惊。

    枫月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左脚落地,裙摆离开最后那道光影分界线,屋子的环境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花盏灯火,芯蕊引路,冰凉却不生寒的水镜空间。

    她每走一步,脚下荡开的涟漪都会化成千姿百态的小花。

    枫月屏住呼吸,男人的喘息随风入耳。

    应息皿依旧不动,七色灵蝶飞出去,倒冲而来的绳索刺破它,绑紧枫月。

    她保留实力不对抗,眨眼间,绳子往回拽,强制带她穿过三个转角、冰雪洞天,直向雾缭重重的浴汤。

    洞顶银质的盘绳器把枫月吊在半空。

    赤膊紧胸的裸色男人上身逼入眼帘。

    “你——”枫月脸红到脖子根,咚咚的心跳愈发加快,闭眼侧头,羞恼道:“你抓我来做什么!”

    “我可没有这种癖好。”夜霆脸色难看,声音冰冷。“你怎么进的水帘天。”

    “没门没结界没守卫没防御,自然是走进来的。”

    枫月不想直面,身体一动,绳子就把她转了个面,只见来时路已被尖锐的银刀铺满,上面还有细比发丝、韧过钢筋的斩杀纹。

    “……抓人进来杀么……”

    “敢闯禁地者,挫骨扬灰。”夜霆厉如雷。

    “……我们要找鹄茗花,你是知道的。当时你和你的人都撤得快,我们着急离开麓北,所以未先知会,闯了你的冥幽王殿,先斩后奏了。”枫月如实解释,“若你要问罪,我们会受,但鹄茗花不容有失。”

    “狂妄自大的女人。”夜霆不吝轻蔑,“凭你们无头苍蝇乱撞,再给一百年都找不到鹄茗花。”

    枫月猛回头,劲儿太大导致洞顶的绳子自缠,让她被迫跟着绕了好几圈,活脱就像屠宰场的挂肉。

    她挣扎了一下,绳子的晃荡更深。见她脸红脖子粗又带着点糗样,夜霆鼻息落下,唇角似乎有微微的弧度。

    “嚓——”

    枫月用银针扎破绳结,挣脱束缚,岂知七色灵蝶竟没有如期聚拢,甚至连半只都没出现,枫月如同废石头一样砸进浴池。

    水滴不溅,雾缈不移,米白色的热汽也在她坠下去那一刻失去温暖,枫月饱满地打了个喷嚏。

    池中水冷,冷得刺骨,堪比寒冰,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泡澡的浴池。

    也是与他共踩同一平地,枫月才发现他左心口缭绕的黑氲,以及有些憔悴无力的脸色。

    “转过去。”夜霆发现她的目光,严厉呵斥。

    枫月打着哆嗦,一边直起身一边反击:“谁要看你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全身湿透,衣裳把身形勾勒得清清楚楚,下意识要使蒙眼之力,却忘了法术用不出来,只得缩回去。

    夜霆还比她先一步撇清,语气颇为嫌怨:“没人想看,自以为是。”

    枫月来气:“你一个成了亲的男人什么都不穿,把待字闺中的女人抓到面前,现在还朝我发甩脸子?”

    夜霆的脸色瞬间就黑了,双眼的幽微在枫月看来就是欺压与示威。

    “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不在乎旁人那你不在乎你的妻子么?青灵线就罢了,那破玩意儿谁知道抽了什么风。现在这根绳子分明是你可以控制的,还把我抓过来看你——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名声。今日这事儿若被坏心眼的人传出去——”

    冰水流动,枫月被水势推向前,差点呛吞,还没站稳,夜霆已把右手掐到她的脖子上,青筋暴起:“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死人。”

    他从未露出如此凶怖的神色,指甲盖掐得泛白,让她头昏脑涨,喘不过气,“你,更没有资格。青灵线一解,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暗流之下,枫月使尽全身力气给他一腿,翻身朝他压去,既是反击,也是立威。

    夜霆没料到她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如此拼命,一招失算,优势落半。

    她狠起来绝不是个轻易饶人的角色,尽管法力无效,拳拳出击亦是正中穴位。若非夜霆重伤,绝无可能让赤手空拳的她占了上风,片刻之后,他的身体有些麻木。

    枫月恶狠狠地看着他,两手掐起他脖子,却还是提不动人,便就奋力一推,把他逼到池边,三枚银针对准下巴。

    流水滞,雾气凝,放眼一瞬,夜霆眉目如削,回盯她的神色有了敌意。

    波浪拍撵,他的右手触到壁沿开关,流动的起伏漾动指头,像在催促他决断。

    只是夜霆没有动,双眼通红似嗜血,一字一顿:“你、要杀我?”

    “杀了你我能出去吗。”她毫不犹豫地接。

    “怎么不能。”夜霆第一次勾起双唇。

    大幅度地、直白地、生怕旁人看不清地勾起双唇,露出了笑意。

    那两眸之色却比冰有着过而无不及的寒凉:“你知道我伤重。水帘天是九思用械术打造的疗愈之地,我所站是主位,你所在是客位。在这里,谁的法力都不管用,但斩人于无形的机关就在我身后,真正的出口也在这些机关之下。杀了占据主位之人,你就能自由。包括青灵线。”

    夜霆目光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隐晦:“其实我很痛,痛不欲生,但青灵线没有出现,因为这里的浴汤水,能够蔽去世间万象。”

    “当真?”枫月的目光由黯变亮。

    夜霆的睫毛随着眼皮一跳一颤,像是地层更深处的震裂,无声无息,却埋葬了什么。他的右掌靠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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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壁沿,开关贴上掌心。

    枫月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脸,但被尽收眼底的,是她脸上每一处上扬、下落、褶皱,甚或只是水汽拂过的痕迹。

    夜霆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没人能读懂这弧度代表的意味。

    “如你所愿。”

    他垂下眼,指头在浪中蜷曲,激烈的刺痛传来。

    夜霆条件反射,左手抡的就提上前,枫月早有准备,侧身一躲,岂料水流力量大,她被拱着摔向他右臂。

    男子抽手的速度比闪电更快,可掌心离了开关后,他竟生出怕她稀里糊涂撞上去的恐惧,两臂往下捞,重心不稳,混乱地与她缠到一处,勉强撑起她。

    “啪——”

    冰水淹到枫月腋窝之下,波动的水流褪去,他环着她的腰,几乎使她与他的身体严丝合缝地紧贴。枫月想都没想就给了他一巴掌。

    她着急退后,他松手就没再动,纤长的手指印浮于左脸。

    “今日之事,你胆敢出去乱说半个字,我会割了你的舌头。”她凛然正气,尾音却泄了一丝哭腔。

    枫月说完就往回转,尖锐的银器原封不动,明晃晃地立在她前方。

    七色灵蝶出不来,她愤恨甩胳膊,这下竟溅起了飞花。

    “到这来。”夜霆没看她,自己转过去。

    他的身体早在感觉到刺痛之时恢复。枫月对他的拳打脚踢,大部分都是在帮他打通经脉,少有的是真在泄愤。

    夜霆捂着左心口,长剑创过的伤痕仿佛裂开了些。

    他稍微仰头,眸中湿润打转。

    枫月自然没可能听他的话,那三个字只被她当作耳旁风。

    夜霆再度回首:“鹭凝水阴气极重,只适合重伤垂危之人。你待太久了,到这来,按照阳凝口诀调息。”

    枫月才肯转头。

    夜霆已然跳出水面,穿好白袍,背对着她。

    “在我原来的位置,你应该记得。”他没有半分轻浮。

    枫月冷得直打哆嗦,却不想动。夜霆也不劝了,直接讲心法。

    她默了默,谨慎地走过去,夜霆立在原地,头发丝也没晃一下。

    半炷香不到,枫月以口诀调灵,身体好转,壁沿中的置衣石挪到她右前方。

    “只有男人的衣服,换好了就走。”

    水波拍岸之声即刻响起,夜霆轻叹口气,“洞内暖,外境冷,过了冰雪空间才能离开。你根本等不到恢复灵力蒸干衣裳,就会染上风寒。”

    波浪的声音戛然而止。

    夜霆迟疑,“枫……疯女人?”

    没有人应。

    他立马回身,浴汤池面不见波澜。

    夜霆倾身要往下跳,石头摩擦壁沿的动静响起。

    “竟是这么个把戏。”枫月在岸上石壁找到了银质绳索的开关,上下拨动,生出几分兴致。

    夜霆扫了一眼,难得没有怼话,倒是她主动开口:“我不知道夫人……嘴巴快了些。节哀。”

    这也是她动手帮他痊愈的原因之一。

    夜霆的目光停在一处,不知到底长什么样、又有些什么的一处。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笑不出来,也没有旁的情绪,只剩麻木。

    “我不在乎。”他面不改色,似乎当真无情无义,“不要以为你可以看穿我。不要试图越过我的边界。”

    枫月发愣。

    “不要以为一起经历了什么,你就可以先入为主地窥探我。”夜霆恢复了往常的冷酷:“从前现在以后,无人值得我节哀,听得懂吗。”

    男人气势极强,如暗夜压迫,枫月清了清神,让自己脱离那一瞬的对抗感。

    夜霆转身即走。

    水帘天外冰雪地,结界之前,冥幽军士与慕、芸、冯三人僵持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