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上午,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懒洋洋地铺满了大半个客厅。
林奕含趴在餐桌上,面前摊开着周末作业本,小眉头因为一道数学题而微微蹙起,铅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着圈。
谢故迟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专业期刊,目光却不时落在奕含的作业本上。他没有直接出声指导,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在奕含停下笔露出困惑表情时,才提示一两个关键点。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紧闭着门的主卧。
主卧里,薛安正站在穿衣镜前,眉头紧锁,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纠结。
他面前的大床上,摊开了不下五六套衣服——有熨烫平整的警用常服衬衫,有款式休闲的POLO衫,有看起来质感不错的深色针织衫,还有几件看起来就很“潮”的印花T恤和牛仔外套。
他手里正拎着一件藏蓝色的修身衬衫,对着镜子比划。镜子里的男人高大挺拔,肩宽腿长,是标准的衣架子身材。
即使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家居裤,也掩不住那股子勃发的英气和阳光爽朗的气质。
但薛安显然对自己此刻的形象很不满意。
“啧,这件是不是太正式了?”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把衬衫扔回床上,又拎起那件印着抽象涂鸦的黑色T恤,“这个呢?会不会太随便了?像去夜店……”
他把T恤也扔下,目光在床上一堆衣服里扫视,最后落在那套挂得笔挺的警用常服上。深蓝色的制服,金色的肩章和领花,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沉稳的光泽。
穿警服去?不行。太刻意了,而且下班时间穿警服去聚餐,总觉得怪怪的。虽然队里聚餐穿警服的人也不少,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给老谢接风的聚餐。是他表白后,第一次和谢故迟一起,以“同事兼……”的身份,出现在大家面前。
虽然其他人未必知道他们之间那点“破事”。
他想穿得精神点,好看点,但又不能太刻意,不能显得“娘”或者轻浮。最好是那种看似随意,实则处处透着用心,能不动声色地吸引某人目光的打扮……
薛安抓了抓自己睡得有些乱、但反而添了几分不羁帅气的短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
妈的,以前出任务、抓人、甚至被家人逼着去相亲都没这么纠结过穿什么。
果然,心里装了人,就是麻烦。
他又试了那件深灰色的V领针织衫,质地柔软,剪裁合体,衬得他肩膀更宽,气质也温和了些。
但会不会太“暖男”了?不符合他硬汉刑警的形象?
正在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拿不定主意时,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一条缝。
林奕含探进个小脑袋,大眼睛好奇地眨巴着:“薛叔叔,你在里面好久了,在玩捉迷藏吗?”
薛安被小家伙逮个正着,老脸一热,赶紧把手里的针织衫往身后藏了藏,故作镇定:“没,叔叔在……找东西。奕含作业写完了?”
“还差一点点。”奕含说着,推开门走进来,看到床上摊成小山一样的衣服,眼睛瞬间瞪大了,“哇!薛叔叔,你要开服装店吗?好多衣服!”
薛安:“……”更尴尬了。
“不是,叔叔在……挑晚上吃饭穿的衣服。”薛安硬着头皮解释,试图在小孩子面前维持住大人的威严。
“吃饭穿?”林奕含歪着头,很认真地看了看床上的衣服,然后伸出小手指了指那件被薛安嫌弃“太潮”的印花黑T,“这个好看!上面有酷酷的恐龙!”
“……”薛安看着T恤上那个张牙舞爪的卡通恐龙图案,嘴角抽了抽。
童趣是够了,但去给老谢接风穿这个?怕不是会被苏芮菡那几个丫头笑死。
“这个呢?”他又拿起那件藏蓝衬衫。
“像舅舅上班穿的衣服。”奕含实话实说。
薛安又拿起那件针织衫。
“这个软软的,像小熊的衣服。”奕含评价。
薛安败下阵来。看来问小家伙是没戏了。他正想随便抓一件套上算了,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谢故迟端着两杯水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完成了“辅导作业”的任务,神情是一贯的平静。
目光扫过床上的一片狼藉,和站在镜子前手里还拎着件衣服、表情有些僵硬的薛安,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还没挑好?”谢故迟将一杯水递给奕含,另一杯很自然地放在了床头柜上,语气很平淡。
薛安有种被当场抓包的心虚感,但很快又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地说:“这不是得挑件合适的嘛,晚上好歹是给你接风,不能给你丢脸不是?”
谢故迟没接话,只是目光在床上的衣服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件被薛安嫌弃“太正式”的藏蓝色修身衬衫,和一条搭在旁边、版型很好的深色休闲裤上。
他的目光在那两件衣服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向薛安,很平静地说:
“这件衬衫,配那条裤子。外面……套那件针织衫,灰的。冷了就穿上。”
薛安却愣住了。他看着谢故迟平静无波的眼睛,又低头看看那件衬衫和裤子,再想想那件“暖男”针织衫……
薛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开始向上扬起,越扬越高,最终变成一个毫不掩饰的、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故迟,用力点头:“好!就听你的!”
他立刻抓起那两件衣服,动作麻利地开始换。
藏蓝衬衫上身,挺括有型,衬得他肩背更加挺拔。深色休闲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腿。最后套上那件柔软的灰色V领针织衫,瞬间柔和了衬衫的正式感,增添了几分随性和……嗯,谢故迟说的“冷了就穿上”的实用性。
整体看起来,精神,帅气,又不失稳重,甚至还带着点不经意的温柔。
薛安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不愧是老谢,眼光毒辣!
他转过身,看向谢故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期待:“怎么样?帅不帅?”
谢故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从挺括的肩线,到合身的腰身,再到那带着笑意的、明亮的眼睛。
他移开视线,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水杯,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还行。”
说完,他端着水杯,转身走出了卧室,只留下一个看似平静、耳根却隐隐泛着可疑淡红的背影。
薛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镜子里那个因为一句“还行”而心花怒放的自己,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还行。从谢故迟嘴里说出来,这大概就是最高级别的赞美了。
林奕含看着薛叔叔对着镜子傻笑,又看看舅舅离开的背影,小脑袋歪了歪,有些不明白大人们复杂的心思。
但他能感觉到,薛叔叔很开心,舅舅好像……也没有不开心?
“薛叔叔,你笑什么呀?”奕含好奇地问。
薛安弯腰,一把将小家伙抱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笑声爽朗:“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奕含,走,薛叔叔带你去吃冰淇淋!然后送你去外婆家!”
“好耶!吃冰淇淋!”奕含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欢呼起来。
·
周六下午的时间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忙碌和隐隐的期待中度过。
薛安最终穿着谢故迟“钦点”的那身行头,整个人精神得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颁奖典礼,嘴角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他先是带着欢呼雀跃的奕含去吃了冰淇淋,又买了些水果和点心,然后才驱车前往谢母家。
谢母看到儿子和薛安一起来送奕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拉着谢故迟的手,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
看到薛安时,目光在他明显精心搭配过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复杂,但最终也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招呼他们进屋坐。
谢故迟将晚上聚餐的事简单说了,谢母立刻表示理解,让奕含留在她这里完全没问题,还叮嘱谢故迟少喝酒,注意安全。
薛安则在旁边拍着胸脯保证:“阿姨您放心,有我在呢,肯定照顾好老谢!”
从谢母家出来,已经快五点半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两人上车,薛安发动车子,朝着预订好的川菜馆驶去。
晚高峰的车流有些拥堵,车厢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薛安偶尔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副驾上的谢故迟,谢故迟则一直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川悦楼是市局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川菜馆,物美价廉,环境也热闹,是队里聚餐的常选之地。
他们到的时候,二楼“竹”字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林队、苏芮菡、小王、小李等几个熟悉的同事都在,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和起哄。
“哟!咱们的大功臣来了!”
“谢法医!薛哥!这边坐!”
“谢哥你今天气色不错啊!看来薛安同志照顾得很到位嘛!”
“必须到位!薛安,你今天这身打扮可以啊,有情况?”
大家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开着善意的玩笑。薛安笑嘻嘻地应和着,谢故迟则是一贯的平静,微微颔首向大家致意,在林队旁边的位置坐下。薛安则顺势坐在了他旁边。
聚餐的气氛很快热闹起来。大盘的毛血旺、水煮鱼、辣子鸡丁、夫妻肺片……一道道红油赤酱、香气扑鼻的川菜被端上桌,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欲。
林队作为领导兼“金主”,率先举杯,说了几句欢迎谢故迟回归、感谢大家辛苦工作的场面话,然后便让大家放开吃,放开喝。
谢故迟面前放的是果汁。他重伤初愈,又需长期服药,医生严禁饮酒,大家都理解。
薛安则成了众人“围攻”的重点对象。一来他是谢故迟的“贴身护卫”,功劳苦劳都有;二来他性格爽朗,酒量好,又是单身,是聚餐活跃气氛的最佳人选。
“薛安,这杯你得替谢法医喝!”
“薛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敬你!”
“来来来,薛安,咱俩走一个!”
劝酒声、碰杯声、说笑声不绝于耳。薛安来者不拒,脸上始终挂着明朗的笑容,一杯接一杯,白的、啤的,混着来。
他喝酒上脸,几杯下肚,脸颊和脖子就开始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和周围的人插科打诨,逗得满桌哄笑。
谢故迟安静地吃着菜,偶尔喝口果汁,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身旁的薛安身上。
看着他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大笑时露出的整齐白牙,看着他因为热而解开针织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和修长脖颈……
林队也喝高了,拉着薛安非要“哥俩好”,连干了两小杯白酒。薛安虽然酒量不错,但这样混着喝,又喝得急,脸上那层红晕越来越深,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说话的声音比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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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高,带着醉意特有的、黏糊糊的尾音。
“老谢……”他忽然凑近谢故迟,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拂过谢故迟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看我……今天帅不帅?”
谢故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筷子差点没拿稳。他没转头,只是用更轻的声音回了一句:“……吃饭。”
薛安却像是得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嘿嘿低笑了两声,又坐直身体,去应付下一轮敬酒了。
聚餐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桌上杯盘狼藉,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薛安已经醉得有些坐不稳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强撑着最后的清醒。
谢故迟早就吃完了,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喝口茶。
林队大手一挥,宣布散场。众人互相搀扶着往外走。薛安几乎是凭着本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不忘去拿谢故迟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想帮他穿上,结果自己差点一个趔趄栽倒,被谢故迟眼疾手快地扶住。
“我、我来……老谢,我帮你……”薛安含糊地说着,还想挣扎。
“别动。”谢故迟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一手稳稳扶住薛安的手臂,另一只手接过自己的外套,对旁边的苏芮菡点点头,“我送他回去。你们路上小心。”
苏芮菡看着醉得不成样、几乎挂在谢故迟身上的薛安。她连忙点头:“好,谢哥你们慢点。薛哥就交给你了!”
谢故迟没再多说,半扶半抱地架着薛安,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餐馆。
晚风一吹,薛安似乎清醒了一点点,但也只是勉强能自己迈步,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谢故迟身上。
谢故迟皱了皱眉。他感觉到薛安比平时重了很多。隔着衣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薛安胸膛传来过高的体温,和手臂环在自己肩颈处的力道。
好不容易将人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薛安一沾到座椅,就歪着头睡了过去,发出均匀的、带着酒气的鼾声。谢故迟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谢故迟开着车,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沉睡的人。薛安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因为醉酒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不甚安稳。
车子平稳地驶入小区,停好。谢故迟解开安全带,下车,走到副驾这边,打开车门。薛安还在睡,呼吸沉重。
“薛安,醒醒,到家了。”谢故迟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不高。
薛安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睁开眼,眼神涣散,看了谢故迟好几秒,似乎才认出他来,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老谢……到家啦?”
“嗯,下车。”谢故迟伸手去扶他。
薛安借着他的力道,踉跄着下车,脚下一软,又差点摔倒,被谢故迟用力架住。这一次,薛安几乎是整个人都挂在了谢故迟身上,头靠在他肩颈处,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尽数喷洒在谢故迟敏感的皮肤上。
谢故迟的身体瞬间僵直,脖颈处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直窜头顶。
他咬了咬牙,用尽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人弄进电梯,弄出电梯,弄到家门口,用钥匙打开门。
进门,开灯。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谢故迟累得额角冒汗,胸口也隐隐有些闷痛。
他试图将薛安扶到沙发上,但薛安却像块牛皮糖,黏在他身上不肯下来,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老谢……你别走……我重不重?我是不是……特别重……”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听起来竟有几分委屈。
谢故迟无奈,只能继续架着他,一步步挪向主卧。他感觉薛安真的比平时重了很多,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好不容易走到床边,谢故迟想将人放倒,薛安却忽然用力,一个翻身,反而将猝不及防的谢故迟带得一起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唔!”
谢故迟闷哼一声,后背陷进床垫,身上骤然压下一具沉重而滚烫的身体。
薛安整个人几乎都压在了他身上,脑袋埋在他颈窝,手臂还紧紧环着他的腰。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薛安身上熟悉的气息,将谢故迟彻底笼罩。薛安的体温高得吓人,透过薄薄的衣物,几乎要将他烫伤。那环在他腰间的、充满力量感的手臂,更是让他动弹不得。
“薛安!起来!”谢故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慌乱,他伸手去推身上的人,但醉酒后的薛安沉得像块石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执拗,他根本推不动。
“不起……”薛安将脸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醉酒后特有的任性,手臂收得更紧,“老谢……你好凉……舒服……”
他的嘴唇无意间擦过谢故迟颈侧的皮肤,带着灼热的温度和湿润的触感。谢故迟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过电一般,从被触碰的地方窜起一阵强烈的酥麻,瞬间席卷全身。
他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薛安……”他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你喝醉了……先放开……”
“没醉……”
“老谢……”薛安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
说完,他没等谢故迟有任何反应,便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清醒和力气,头一低,再次重重地压回谢故迟颈窝,呼吸很快变得沉重均匀,彻底睡死过去。
谢故迟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今晚……怕是没那么容易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