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伪证 > 50. 复查
    今日,或许是因为昨天在花园玩得尽兴,又或许是孩童无忧无虑的天性使然,林奕含难得地睡了个懒觉,直到九点多,才被窗外越来越亮的阳光和肚子里咕咕的叫声唤醒。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房间里静悄悄的。他侧耳听了听,主卧和客厅都没有动静。小家伙自己爬下床,光着脚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探出小脑袋。

    客厅里,薛安也刚醒不久,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在沙发上伸懒腰,试图缓解在沙发上蜷了一夜的腰酸背痛,嘴里还发出含糊的呻吟。显然,舒适的懒觉与他无缘。

    “叔叔。”林奕含小声叫了一句。

    薛安正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腰,闻声转过头,看到次卧门口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虽然那笑容因为没睡好而显得有些疲惫:“奕含醒啦?怎么起这么早?哦不对,不早了……”他看了眼墙上的钟,自己也乐了。

    他穿上拖鞋,走到次卧门口,蹲下身:“睡得好吗?小懒虫。”

    “好!”林奕含用力点头,然后摸摸肚子,“叔叔,我饿了。”

    “饿了就对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薛安笑着揉了揉他睡得乱翘的头发,“去,自己洗脸刷牙,换衣服。叔叔看看上午吃什么。舅舅好像还没醒,我们小声点。”

    “嗯!”林奕含很懂事地放轻动作,自己跑向卫生间。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牙刷摩擦的细微声响。

    薛安直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僵硬的脖颈,目光飘向主卧紧闭的房门。里面静悄悄的,谢故迟应该还在睡。

    重伤初愈加上药物作用,嗜睡是正常的,多睡对恢复也有好处。

    薛安没去打扰,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思考“早午餐”吃什么。

    打开冰箱,食材充足。他拿出鸡蛋、火腿、吐司,又看到昨天买的酸奶和水果。简单吃点吧,等中午再正经做。

    林奕含洗漱完毕,自己换好了衣服,是个穿着小熊卫衣和背带裤的清爽小帅哥。他跑到餐桌边,看到薛安在厨房忙碌,很自觉地没有进去捣乱,而是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和铅笔盒,趴在餐桌上,开始写作业。

    薛安一边煎蛋,一边透过厨房玻璃门看着外面。小家伙坐得笔直,小胖手紧紧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小眉头因为专注而微微蹙着,那模样竟有几分神似谢故迟工作时的样子。

    薛安看着,心里一片柔软。

    早餐很快做好。煎蛋火腿三明治,配酸奶和切好的水果。薛安把东西端上桌,招呼奕含:“先吃饭,吃完再写。”

    “好!”林奕含放下笔,洗干净手,爬上椅子。他先看了看主卧方向,“舅舅不吃吗?”

    “让舅舅多睡会儿,等他醒了再吃。”薛安给他倒好酸奶,“快吃,吃完叔叔带你去游乐园,昨天说好的。”

    “真的去?”林奕含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小灯泡。

    “那当然,男子汉说话算话。”薛安咬了口三明治,含糊道,“不过得等下午,上午……嗯,上午……”

    他忽然顿住了,眉头微微皱起,嘴里咀嚼的动作也慢了。游乐园是昨天答应奕含的,不能食言。但谢故迟一个人在家……虽然他现在基本能自理,但薛安还是不放心。而且,薛安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他好像记得……谢故迟出院时,医生叮嘱过复查时间?

    具体是哪天来着?出院一周?还是十天?他赶紧放下三明治,拿出手机,翻找之前的备忘录和医生给的注意事项单。上面明确写着:出院后7-10天复查胸片,评估肺部恢复情况。

    今天……好像是第八天?还是第九天?薛安有点不确定。他看了眼日历,又推算了一下谢故迟出院的日子。没错,就是今天或者明天该复查了!

    薛安心里“咯噔”一下。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差点忘了!这几天光顾着照顾一大一小,安排生活琐事,把复查这么关键的一环给疏忽了。还好想起来了。

    “奕含,”薛安看向正小口喝着酸奶、满脸期待看着他的孩子,语气带上了商量,“我们下午再去游乐园,好不好?上午……叔叔要带舅舅去医院复查一下身体。就是让医生看看舅舅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这很重要。”

    林奕含听到“医院”,小脸上立刻露出紧张的神色:“舅舅要去医院吗?他会疼吗?”

    “不是,只是去检查一下,不疼的。”薛安连忙解释,语气放柔,“就像奕含平时体检一样,医生看看,听听,就好了。检查完了,舅舅恢复得更好,我们再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林奕含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那……我也要去。我要陪着舅舅。”

    薛安想了想,带奕含去医院也行,反正只是复查,很快。而且把奕含一个人放家里他也不放心。“好,我们一起去。不过到了医院要听话,不能乱跑,不能大声喧哗。”

    “嗯!我一定听话!”林奕含用力保证。

    薛安揉了揉他的头,加快速度吃完自己的早餐。然后,他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等了几秒,轻轻推开门。

    谢故迟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床头的书,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茫,似乎在发呆。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昨天清明了许多。

    “醒了?感觉怎么样?”薛安走进去,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饿不饿?我做了三明治,在桌上。”

    “还好,不太饿。”谢故迟放下书,声音比昨天有力了些,但依旧带着伤后的沙哑。

    “不饿也得吃点,等会儿要出门。”薛安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老谢,你是不是该去医院复查了?我记得医生说过出院七到十天复查胸片。今天第几天了?”

    谢故迟愣了一下,似乎也才想起这茬。他略微回忆:“今天……应该是第九天。”

    “对,我就记得是这几天。”薛安一拍大腿,“上午我们去医院复查。奕含也去,他说要陪着你。检查完了,下午我们带他去游乐园,昨天答应他的。”

    谢故迟沉默了一下。复查是必要的,他知道。但想到又要去医院,闻到消毒水的气味,看到那些冰冷的仪器,他心里就涌起一阵莫名的抗拒和烦躁。

    那会让他想起姐姐最后倒下的地方,想起自己濒死的经历。但他也清楚,逃避没有用。

    “……嗯。”他最终点了点头,声音很低。

    薛安看出他情绪瞬间的低落,心里明了。他没再多说,只是站起身:“那快起来洗漱,吃点东西。我去给奕含收拾一下出门的东西。我们早点去,人少。”

    他走出房间,开始麻利地给奕含准备小水壶、纸巾、备用衣物,又检查了自己的证件和谢故迟的病历资料。

    谢故迟也慢慢起身,洗漱,换衣服。动作依旧比常人慢,但不再需要人搀扶就能完成基本活动。

    谢故迟只吃了小半个三明治和一点水果,喝了半杯牛奶。薛安没勉强,知道他没胃口。

    出门前,薛安仔细检查了谢故迟的穿着,确保他足够保暖,又给他戴上了口罩。“外面有风,小心着凉。”

    谢故迟任他摆布,没有拒绝。只是当薛安的手无意间碰到他颈后皮肤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三人下楼,上车。薛安开车,谢故迟坐副驾,林奕含乖乖坐在后座,好奇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子朝着市一院驶去。周末的交通有些拥堵。薛安一边开车,一边用轻松的语气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试图缓解车内略显沉闷的气氛。林奕含也配合地问东问西。

    谢故迟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看着窗外。越靠近医院,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就收得越紧,唇线也抿得越发苍白。

    薛安透过后视镜看到了他的小动作,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谢故迟在怕什么。那种地方,承载了太多不好的记忆。

    他空出一只手,轻轻覆在谢故迟紧握的拳头上,手心温暖干燥。

    “放松,老谢。”薛安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就是做个检查,很快。我陪着你,奕含也陪着你。检查完我们就走,去游乐园,吃好吃的。”

    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和薛安沉稳的话语,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谢故迟冰冷紧绷的神经。他僵硬的手指,在薛安的掌心下,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没有说话。但胸口那处因为即将回到医院而翻涌的窒息感,似乎被薛安掌心的温度,熨帖平复了一点点。

    市一院的停车场总是车满为患,即使是周六上午。

    薛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车位停好,熄火。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谢故迟放在膝盖上的手,再次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前方医院大楼灰色的外墙,目光有些发直,呼吸也变得稍微急促了些。

    胸口的旧伤似乎随着这熟悉气味的靠近,开始隐隐作痛,不完全是生理上的,更多是心理上的、条件反射般的悸动。

    “舅舅?”后座的林奕含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叫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薛安解开安全带,先回头给了奕含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医院里要安静,奕含记住啦?”

    “嗯!”林奕含用力点头,小手抓紧了自己的小水壶带子。

    薛安这才转向谢故迟,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紧握的拳头,声音平稳:“别紧张,就是拍个片子,很快。我在外面等你。”

    谢故迟缓缓转过头,看向薛安。他点了点头,抬手想解开安全带,手指却因为轻微的颤抖,按了几次才按开卡扣。

    薛安没有催他,也没有帮忙,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他解开安全带,自己推开车门,动作有些迟缓地下车。

    薛安也立刻下车,绕到副驾这边,伸手虚扶着他站稳,然后打开后门,把奕含抱出来。

    “走吧。”薛安一手牵着奕含,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扶住了谢故迟的胳膊。

    三人走进门诊大楼。周末上午,人比平时少些,但依旧嘈杂。

    挂号、缴费、等待叫号……熟悉的流程,每一步都让谢故迟的神经绷紧一分。

    林奕含很乖,一直紧紧挨着薛安,大眼睛好奇又带着点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穿白大褂的人和来来往往的病人。

    但他没乱跑,也没吵闹,只是时不时抬头看看舅舅,小声说:“舅舅,不怕。”

    他低头,对上外甥清澈担忧的眼睛,很轻地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不怕”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僵硬。

    薛安一直留意着他的状态,见他脸色越来越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便低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坐下休息会儿?”

    谢故迟摇头。他只想快点结束,离开这里。

    终于轮到他的号。拍胸片的检查室在另一栋楼。穿过连接走廊时,谢故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条走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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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头,就是通往……住院部,ICU。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喉咙。眼前似乎闪过姐姐染血的风衣,闪过自己躺在推车上、视野里冰冷晃动的天花板灯光,闪过监护仪上刺目的数字和令人心悸的警报声……他身体晃了一下,胸口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墙壁,弯下了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老谢!”薛安脸色一变,立刻松开奕含,双手用力扶住他,让他靠着自己,同时轻拍他的后背,“放松,慢点呼吸!别急!”

    林奕含也吓坏了,紧紧抱住薛安的大腿,小脸发白:“舅舅!舅舅你怎么了?”

    谢故迟咳得撕心裂肺,牵扯着胸口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死死抓着薛安的手臂,指尖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没事……咳咳……没事……”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他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这里是医院,只是路过,但那些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薛安紧紧扶着他,一遍遍地低声重复着:“没事了,老谢,我在。放松,慢慢呼吸……对,就这样……”

    谢故迟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咳嗽也慢慢止住,只是全身脱力,几乎完全靠在薛安身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

    “能走吗?还是坐轮椅?”薛安低声问,语气不容置疑。

    “……能走。”他不想坐轮椅,那会让他感觉自己更像个废人。

    薛安没再坚持,只是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肩膀,几乎半抱着他,继续往前走。林奕含紧紧跟在旁边,小手抓住了谢故迟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终于到了放射科。薛安扶谢故迟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去和检查室的护士沟通。

    护士看了眼虚弱不堪的谢故迟,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薛安和紧张的孩子,态度温和了些,让他们稍等,里面做完上一个就叫他。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谢故迟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依旧过快的心跳和胸口的闷痛。薛安的手一直稳稳地扶着他的肩膀,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谢故迟!”护士叫号了。

    薛安立刻扶他站起来。谢故迟深吸一口气,挣开薛安一些,自己站稳。“我自己进去。”

    薛安看着他倔强的眼神,知道这是他的坚持,点了点头:“好。我和奕含在外面等你。”

    谢故迟独自走进了检查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按照技师的指令,脱掉外套,站到指定位置,调整呼吸,屏气……

    “咔嚓——”机器运作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

    检查很快结束。技师示意他可以出去了。谢故迟有些恍惚地拿起外套,脚步虚浮地走出检查室。

    门一开,明亮的走廊光线和外面略带喧嚣的人声涌了进来,让他有片刻的不适应。

    “舅舅!”林奕含第一个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薛安也立刻上前,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体,目光迅速扫过他的脸,看到他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焦距,心里稍稍一松。“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谢故迟摇摇头,声音很低:“……没事。”

    片子要等一会儿才能取。薛安扶着他到人少些的休息区坐下,又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拧开递给他。

    “喝点水,缓一缓。”

    谢故迟接过,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他慢慢喝着,目光落在旁边紧紧挨着他坐的奕含身上。

    小家伙仰着脸,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膝盖,像是在安慰他。

    等待着,薛安表面上维持着镇定,和奕含小声说着话,但目光不时飘向取片窗口。谢故迟则一直沉默,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于,广播里叫到谢故迟的名字。薛安“腾”地站起来:“我去拿。”

    他快步走到窗口,拿到装着片子和报告单的袋子。他甚至等不及走回座位,就站在窗边,抽出报告单,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专业的术语和结论。

    “……右侧血气胸术后改变,积液基本吸收……肺复张良好……局部胸膜增厚粘连……未见活动性出血及明显感染征象……”

    结论:恢复可,定期复查。肺功能永久性受损,避免剧烈运动及重体力劳动,预防呼吸道感染。

    薛安盯着最后那行“肺功能永久性受损”,心里沉了一下,但看到前面的“恢复可”、“肺复张良好”,又大大松了口气。

    这已经比预想中好太多了。至少,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身体在向好的方向恢复。

    他走回座位,将报告单递给谢故迟,声音尽量放得轻松:“恢复得不错,医生说恢复可。肺也张开了。就是以后得注意,不能干重活累活,得小心别感冒。”

    谢故迟接过报告单,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描述着他身体内部曾经发生的灾难和现在的修复。

    肺功能永久受损……这个结果,他早有心理准备。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他将报告单慢慢折好,放回袋子,递给薛安,声音平静无波:“嗯。知道了。”

    薛安看着他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心里那点因为结果尚可而升起的喜悦,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心疼。

    “走吧,”薛安提起袋子,一手牵起奕含,另一只手再次扶住谢故迟,“回家。然后……带奕含去游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