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伪证 > 44. 出院
    接下来的几天,薛安只要一有空,都回来看望。

    谢故迟的身体在以一种堪称顽强,却又异常缓慢的速度恢复着。高烧退去,伤口愈合良好,肺部的罗音一天天减轻。

    医生说他体质底子好,加上年轻,恢复速度已经算很快了。

    他依旧很少说话。除了回答医生护士必要的问询,用最简短的词汇,几乎不主动开口。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或者侧头望着窗外那一小片被高楼切割的天空。眼神空旷,没有焦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沉默的躯壳在承受着伤痛。

    薛安几乎成了病房里的“常住人口”。他向林队请了长假,理由充分——照顾重伤的同事兼案件关键相关人员。林队知道他和谢故迟的关系,二话没说就批了,只要求他随时保持通讯畅通,案情有重大进展需要他。

    于是,7012病房成了薛安临时的“家”。他在病房角落支了张简易的行军床,晚上就睡在那里。

    白天,他承包了所有能做的杂事:打水,热饭,盯着输液,记录出入量,帮谢故迟擦洗,扶着他去卫生间,在他因为伤口疼或呼吸不畅而眉头紧锁时,笨拙地试图讲些并不好笑的笑话,或者只是沉默地握住他冰凉的手。

    谢故迟对他的照顾,既不拒绝,也不回应。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被动地接受着一切。只有在薛安提起奕含或者母亲时,他空洞的眼神里才会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手指会无意识地蜷缩,但很快又恢复死寂。

    这种沉默,比哭喊和崩溃更让薛安心焦。他宁愿谢故迟骂他,打他,把所有的痛苦和愤怒发泄出来。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薛安拉开半边窗帘,让温暖的阳光洒进来。他打来热水,准备给谢故迟擦洗一下。几天下来,谢故迟似乎已经习惯了这项“例行公事”,虽然依旧闭着眼偏着头,但身体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抵触。

    薛安拧干毛巾,动作熟练地解开谢故迟病号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瘦的锁骨和一片苍白的胸膛。

    胸口缠绕的纱布已经拆掉,换成了大块的透气敷料,下面狰狞的缝合伤口被遮住,只边缘透出一点淡粉色的新肉。

    他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瞬,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了一下,呼吸微微一滞。

    他移开视线,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谢故迟的脖颈和肩膀。毛巾擦过皮肤,留下温热湿润的痕迹。谢故迟的皮肤很白,是久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能清晰地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因为消瘦,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有些嶙峋。

    擦到手臂时,薛安注意到谢故迟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旧疤痕,像是很久以前划伤的。

    他以前从未注意过。鬼使神差地,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抚过那道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浅痕。

    一直闭着眼的谢故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

    薛安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越界了,连忙收回手,低声道:“对不起。”

    谢故迟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胸膛的起伏略微急促了一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几不可闻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薛安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谢故迟依旧紧闭双眼、却微微颤动的长睫,和那因为用力抿着而显得更加苍白的嘴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问,这道疤是怎么回事?是意外,还是……他想问,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痛不痛?怕不怕?你能不能……别这样把我关在外面?

    但他什么也没问。他只是重新拧了把毛巾,继续沉默地擦拭。

    擦洗完毕,薛安帮谢故迟系好扣子,拉好被子。谢故迟依旧闭着眼,但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薛安端着水盆去倒水。回来时,看到谢故迟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望着窗外。

    夕阳的余晖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那画面安静得有些虚幻,美好得不真实,却又透着深沉的孤寂。

    薛安走到床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天色将晚,云霞被染成瑰丽的绛紫色。

    “今天天气真好。”薛安没话找话,声音放得很轻,“等你再好点,我推你下去转转。楼下小花园里,桂花好像开了,挺香的。”

    谢故迟的目光依旧看着窗外,没有任何表示。

    薛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队里今天传来消息,‘老拐’那条线上又挖出几个人,外省的,已经联系当地警方协查了。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大部分都找到家人了,有几个正在做DNA比对,很快也能回家。”他顿了顿,看向谢故迟,“老谢,你救了很多孩子,很多家庭。”

    谢故迟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依旧沉默。但薛安看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指,收拢又松开。

    他在听。

    薛安心里一酸,继续说:“奕含今天给我发语音了,说在新朋友家玩得很开心,还问舅舅什么时候好起来。阿姨……阿姨今天精神好了点,喝了大半碗粥。我跟她说你恢复得很好,让她别担心。”

    听到“奕含”和“阿姨”,谢故迟终于有了更明显的反应。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薛安。

    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薛安的身影。

    四目相对。

    谢故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了薛安几秒,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感激,有沉重,有挥之不去的伤痛,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然后,他又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闭上了眼睛。

    但这一次,薛安清楚地看到,一滴透明的液体,从谢故迟紧闭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那滴泪,像一颗烧红的炭,烫在了薛安的心上。

    薛安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伸手去擦掉那滴泪,想将床上这个看似平静、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的人用力拥进怀里,告诉他“哭出来,哭出来就好”,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有我在”。

    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滴泪痕在谢故迟苍白的皮肤上迅速变干,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水迹。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他知道,谢故迟不需要怜悯,不需要过度的安慰。他需要的是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灭顶的灾难,来重建内心的秩序。

    而他薛安能做的,就是守在这里,像一块沉默的磐石,给他一个可以依靠、可以短暂卸下防备的港湾。

    夜色渐浓,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薛安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

    他走到行军床边坐下,看着谢故迟在昏暗光线下安静的睡颜。

    老谢,我知道你很痛,很累,很怕。

    没关系,慢慢来。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愿意开口,等你重新站起来,等你……再次成为那个让我仰望和信赖的谢故迟。

    在此之前,所有的黑夜,我陪你一起等天亮。

    薛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也闭上了眼睛。

    在医院又住了近半个月,谢故迟的各项指标终于达到了出院标准。伤口愈合良好,肺部炎症基本吸收,虽然呼吸功能受损是永久性的,但日常活动只要不过度,已无大碍。剩下的,就是漫长的休养和功能锻炼。

    出院这天,是个难得的秋高气爽的日子。阳光明亮却不灼人,天空湛蓝如洗。

    薛安一大早就忙活开了。他先回自己住处简单收拾了一下——主要是把一些不必要的杂物归置好,给谢故迟腾出更宽敞的空间。

    又去超市采购了一大堆生活用品、营养品和容易消化的食材,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确保一切妥当。

    当他拎着大包小包、开着一辆从队里借来的、空间更大的SUV赶到医院时,谢故迟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薛安给他带来的、浅灰色的羊绒开衫和深色休闲裤。

    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越发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他安静地坐在床沿,看着窗外,阳光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护士正在做最后的出院叮嘱,将一大袋药物和注意事项单递给薛安,事无巨细地交代着用药时间、复查日期、饮食禁忌、康复训练要点。薛安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还用手机备忘录记下关键点。

    “……最重要的是保持心情舒畅,避免劳累和感染。谢先生肺功能受损,一定要特别注意保暖,绝对不能感冒。康复训练要循序渐进,不能着急……”护士絮絮叨叨地说着,看了一眼沉默坐在一旁的谢故迟,又看了看薛安,眼里带着些同情和鼓励,“薛警官,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薛安接过药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办完所有手续,薛安推来轮椅——医生建议初期尽量减少谢故迟的体力消耗。

    谢故迟看着轮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撑着床沿,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薛安没有坚持,只是立刻上前一步,虚扶着他的手臂,以防他头晕或腿软。谢故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任由薛安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肘弯。

    两人就这样,走出了病房,穿过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谢故迟似乎有些不适应这过于明亮的光线,微微眯了眯眼。

    电梯下行,走出住院部大楼。秋日的阳光和微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干燥的清香和城市隐约的喧嚣。

    谢故迟站在台阶上,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和痒意,他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薛安立刻紧张地拍抚他的后背:“慢点,别急。外面空气凉,先把口罩戴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医用口罩。

    谢故迟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阳光有些刺眼,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一个多月前,他也是站在这里,送别了姐姐,然后自己躺了进去。再出来时,已是物是人非,山河倾覆。

    “走吧。”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薛安点点头,扶着他小心地走下台阶,走到车边,拉开车门。SUV底盘高,上车有些费力。

    薛安几乎是半抱着,将谢故迟扶上了副驾驶座,又细心地帮他调整好座椅角度,系好安全带。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汇入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轻音乐在流淌。谢故迟靠着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还是那个城市,热闹,忙碌,充满生机。但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薛安一边开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谢故迟的状态。见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试着找话题:“饿不饿?家里我熬了山药排骨汤,还热着。回去先喝点汤,再吃点容易消化的。”

    谢故迟没有回应,依旧看着窗外。

    薛安也不在意,继续自说自话:“奕含听说你今天出院,可高兴了,画了幅画让我带给你。我放后座了,等会儿拿给你看。阿姨那边……我上午打过电话,护工说她今天精神不错,还问了你的情况。我跟她说你出院了,回家静养,她好像……放心了些。”

    听到母亲和奕含,谢故迟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上。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依旧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肩膀似乎稍稍松懈了一点点。

    车子驶入薛安所住的小区。停好车,薛安先下车,绕到副驾这边,拉开车门,伸手想扶谢故迟。

    “我自己可以。”谢故迟低声说,避开薛安的手,自己撑着座椅,慢慢挪下车。动作依旧迟缓,但比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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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有力了些。

    薛安收回手,没坚持,只是紧紧跟在他身侧,虚虚地护着,看着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单元门,上楼。

    用钥匙打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窗明几净,阳光透过阳台的落地窗洒满大半个客厅,暖洋洋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和阳光的味道,整洁,温馨,充满了生活气息,和医院那种冰冷的、程式化的环境截然不同。

    谢故迟站在玄关,有一瞬间的恍惚。这里……是他受伤时暂住的地方。现在,他又回来了。以这样一种全然不同的、脆弱不堪的姿态。

    “愣着干嘛?快进去,门口有风。”薛安从他身后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鞋在这儿,新的,软底,舒服。你穿这双。”

    谢故迟低头,看到一双崭新的、浅灰色的棉质拖鞋,安静地放在他脚边。他沉默地换好鞋,走进客厅。

    客厅的布置和他离开时差不多,只是沙发旁边多了一张舒适的躺椅,上面铺着厚厚的毛毯。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新鲜的白色百合,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似一个小孩子画的画——稚嫩的笔触,画着三个人,两大一小,手拉着手,站在彩虹和太阳下面。旁边用拼音歪歪扭扭地写着:“舅舅快点好起来,和我们一起。”

    谢故迟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别开脸,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下。柔软的沙发将他包裹,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安心感,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空洞。

    薛安已经快步走进厨房,很快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汤出来,放在谢故迟面前的茶几上:“先喝点汤,暖暖胃。小心烫。”

    汤熬得奶白,上面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看起来令人食指大动。但谢故迟只是看着,没有动。

    “不饿?”薛安在他旁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轻轻吹了吹,递到谢故迟唇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多少喝点,你中午还没吃东西。医生说了,营养要跟上。”

    谢故迟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和薛安那双盛满关切和不容置疑的眼睛。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微微张开嘴,就着薛安的手,将那一小勺温热的汤喝了下去。

    薛安的眼睛弯了弯,继续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谢故迟没有再拒绝,只是安静地、机械地吞咽着。

    他的目光垂着,看着碗里氤氲的热气,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一碗汤喝完,薛安又去盛了半碗清淡的粥,配着一点小菜。谢故迟也慢慢吃了下去。虽然吃得不多,但比起在医院时食不下咽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吃完饭,薛安收拾了碗筷,又给谢故迟倒了杯温水,看着他吃了药。“累了吧?去床上躺会儿?还是在这儿晒晒太阳?”

    谢故迟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阳台外明晃晃的阳光下。“坐会儿。”

    “行,那你坐着,我去把东西归置一下。”薛安将那条厚厚的毛毯抖开,盖在谢故迟腿上,又把躺椅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让他可以半躺下休息。

    做完这些,薛安才开始整理自己带回来的大包小包,将药物分门别类放好,把换洗衣物挂进衣柜,将生活用品摆放在顺手的位置。

    谢故迟靠在躺椅里,身上盖着柔软的毛毯,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这一切都很真实,很温暖。是他一个多月来,在冰冷的病房和绝望的深渊里,不曾拥有过的“平常”。

    可是,心里那个巨大的、漆黑的空洞,却依旧在那里,呼呼地灌着冷风。

    姐姐惨死的画面,母亲崩溃的哭泣,奕含懵懂依赖的眼神,自己胸口炸开的血花和濒死的窒息感……这些画面,并没有因为离开医院而消失,反而在这片安宁的背景下,显得更加清晰刺目。

    他知道,身体的伤会愈合,但心里的伤,或许永远都好不了。而未来……一片模糊,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薛安收拾完东西,走过来,看到谢故迟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放在毛毯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边缘。

    他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陪着。阳光在两人之间移动,从谢故迟的膝头,慢慢爬上薛安的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谢故迟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奕含……以后怎么办?”

    薛安立刻坐直身体,看向他。

    “你放心,我都想好了。”薛安的声音很稳,“奕含还小,需要稳定的环境和陪伴。阿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一个人带肯定吃力。我的想法是,如果你同意,让奕含暂时住在我这儿。这里离他学校近,我也方便接送照顾。周末或者假期,再带他去看阿姨,或者接阿姨过来住两天。等你身体养好了,再做更长远的打算。你看行吗?”

    谢故迟睁开眼,看向薛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感激,沉重,愧疚,还有深深的无力和自我厌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低哑的:“……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薛安立刻道,语气斩钉截铁,“奕含那孩子我喜欢,懂事。而且,老谢,我们之间,不说这个。”他顿了顿,看着谢故迟苍白的脸,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觉得什么都乱了,什么都扛不起。没关系,慢慢来。先把身体养好,别的,有我在。我不是在跟你客气,我是认真的。”

    谢故迟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薛安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坚定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目光太烫,烫得他几乎想要躲开。

    他垂下眼,避开薛安的注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毛毯柔软的绒毛。良久,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薛安的心,像被温水浸泡过,柔软而酸胀。他知道,要让谢故迟这样骄傲而内敛的人,接受如此彻底的帮助和介入,是多么艰难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