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伪证 > 45. 看望
    第二天上午,阳光依旧很好。薛安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餐,打算炖个清淡的鱼汤,再炒两个时蔬。

    谢故迟还睡着——或许是终于回到了熟悉的环境,神经稍微放松,他昨晚睡得比在医院沉了些,但清晨依旧醒得很早,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薛安强迫他又躺下休息,自己则轻手轻脚地开始忙碌。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薛安擦擦手,快步走到玄关,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随即立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林奕含,小家伙背着一个卡通小书包,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小脸上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期待和不安,仰着头看着他。

    后面是谢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布袋子,脸色比起前些日子好了些许,但依旧憔悴,眼角的皱纹深了,鬓边的白发似乎也多了。

    她看到开门的薛安,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强撑的坚强。

    “阿姨,奕含,快进来!”薛安连忙侧身让开,接过谢母手里的东西,“路上累了吧?怎么不打个电话,我去接你们。”

    “不累不累,打车很方便的。”谢母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走进来,目光首先就急切地扫向客厅,“小迟呢?他……”

    “在房间里休息,昨晚睡得还行,刚又睡着了。”薛安压低声音,关上门,“您坐,我去叫他。”

    “别,别叫醒他,让他睡。”谢母立刻摆手,眼圈却瞬间红了。

    她走到客厅,看到阳台上温暖的阳光,和沙发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又看到茶几上插着的百合和奕含的画,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林奕含则像只小兔子,先是紧紧挨着外婆的腿,大眼睛好奇又有些害怕地打量着这个熟悉、又似乎有点不一样的地方。然后,他的目光被电视柜上自己的画吸引了,小脸上露出一点点高兴,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小声问:“薛叔叔,舅舅呢?舅舅好了吗?”

    “舅舅好多了,在睡觉呢。”薛安蹲下身,平视着林奕含,语气温和,“奕含想舅舅了吗?”

    林奕含用力点头,眼圈也开始发红,带着哭腔:“想……我想妈妈了,也想舅舅……”

    孩子稚嫩的话语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在场两个大人的心上。谢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抹去,蹲下身抱住外孙,声音哽咽:“奕含乖,不哭……舅舅生病了,需要休息,我们小声点,好不好?”

    薛安心里也堵得难受,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阿姨,您坐,我去给您倒水。奕含,饿不饿?薛叔叔做了小饼干,要不要尝尝?”

    他试图用食物转移孩子的注意力,也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就在这时,主卧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故迟站在门口。他显然已经醒了,或许是被门铃声吵醒的。他穿着那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身形依旧单薄,脸色苍白,但比起昨天出院时,似乎多了一丝活气。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目光越过薛安,直直地落在了客厅里的母亲和外甥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母抱着奕含,缓缓站起身,看着门口那个清瘦得让她心疼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汹涌地流。

    林奕含看到舅舅,眼睛一亮,挣脱外婆的怀抱,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一把抱住谢故迟的腿,仰起小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舅舅!舅舅你好了吗?你怎么睡了那么久?妈妈呢?妈妈为什么还不来接我?”

    孩子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像重锤,砸在谢故迟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门框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看着抱着自己腿、哭得抽抽噎噎的外甥,又看向几步外泪流满面、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母亲,胸腔里那股熟悉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和窒息感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砂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底迅速弥漫开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痛楚和赤红,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薛安快步走过去,一手轻轻扶住谢故迟有些发颤的手臂,一手摸了摸林奕含的头,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安抚的力量:“奕含乖,舅舅刚好,不能站太久。我们先让舅舅坐下,好不好?”

    林奕含听话地松开了些,但小手还紧紧抓着谢故迟的裤腿,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固执地看着舅舅。

    谢故迟在薛安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目光一直低垂着,不敢看母亲,也不敢看外甥满是期待和疑问的眼睛。

    他怕自己一抬眼,就会在那两双至亲的眼睛里,看到姐姐的影子,看到自己的无能和罪孽。

    谢母也走了过来,在谢故迟身边坐下,伸出手,颤抖地想要抚摸儿子的脸,却又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紧紧抓住了他冰凉的手,声音破碎:“小迟……我的儿……你受苦了……是妈没用,妈没照顾好你们姐弟……”

    谢故迟感觉到母亲手上传来的、粗糙而温暖的触感,和那无法抑制的颤抖。他猛地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另一只手的掌心,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起来。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急促的呼吸泄露着他极力压抑的情绪。

    巨大的悲伤和愧疚,如同实质的枷锁,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姐姐走了,留下年幼的孩子和年迈的母亲。

    而他,这个理应撑起这个家的儿子和舅舅,却倒下了,成了需要被照顾的累赘。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母亲,如何回答奕含关于“妈妈”的问题。

    薛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令人心碎的一幕。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将小声啜泣的林奕含轻轻揽到自己身边,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吵。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温水,又拿出他早上烤的、形状可爱的小动物饼干,放在奕含面前的小茶几上。

    “奕含,先喝点水,吃块饼干。让舅舅和外婆说会儿话,好不好?”薛安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安定的力量。

    林奕含看着饼干,又看看沉默流泪的外婆和把脸埋在手里、肩膀颤抖的舅舅,似乎也感觉到了空气中沉重的悲伤,他抽噎着点点头,拿起一块饼干,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却还在掉。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的鸟鸣。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亮这一室的阴霾。

    不知过了多久,谢故迟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某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抽回被母亲握着的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然后看向母亲,声音沙哑得厉害:“妈,我没事。您别哭了,对身体不好。”

    他说着“没事”,可那样子,任谁看了都知道他“有事”,而且事很大。

    谢母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更痛,但她也知道儿子性子倔,不愿在人前彻底崩溃。

    她用力点点头,擦着眼泪:“好,好,妈不哭。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医生怎么说?肺还疼吗?吃饭怎么样?薛警官说你出院了,在家养着,妈不放心,就带着奕含来看看……”

    谢母絮絮叨叨地问着,试图用这些琐碎的问题,填补那些无法言说的巨大空白和伤痛。

    谢故迟一一简短地回答着,语气平淡,像在汇报工作。“不疼了。”“能吃。”“恢复得还行。”

    他的目光,始终避开母亲的眼睛,也避开旁边一直眼巴巴看着他的奕含。

    林奕含吃完了饼干,小手悄悄拉了拉薛安的衣角,小声问:“薛叔叔,舅舅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因为我总问妈妈?”

    孩子敏感而直接的问题,让薛安心头一酸。他蹲下身,看着奕含清澈又带着不安的眼睛,认真地说:“不是的,奕含。舅舅没有生你的气。舅舅是……太想妈妈了,又生病了,身体不舒服,所以有点难过。奕含想妈妈,舅舅也想,外婆也想。我们都想。”

    林奕含似懂非懂,但“我们都想”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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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似乎给了他一些安慰。他用力点点头,小声说:“我也想。那我以后不问了,等舅舅好了再问。”

    薛安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又软又疼。

    那边,谢母从带来的布袋子里拿出那个保温桶:“妈给你炖了鸡汤,放了党参和黄芪,补气的。你趁热喝点。”她又拿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服,“这是你的换洗衣服,妈给你带来了。还有奕含的几件……”

    “妈,不用。”谢故迟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薛安……都准备了。衣服……我穿他的就行。”他说这话时,耳根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谢母愣了一下,看向薛安,眼里满是感激:“薛警官,真是……太麻烦你了。小迟这次,多亏了你……”

    “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都是应该的。”薛安连忙道,“老谢是我同事,是战友,照顾他是分内的事。而且奕含也乖,住这儿挺好的。您放心,有我在,一定把老谢照顾好。”

    谢母看着薛安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又看看儿子虽然苍白但还算整洁的样子,和这个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充满生活气息的家,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点点。

    她知道,儿子性子冷,独来独往,能有薛安这样一个肯掏心掏肺照顾他的朋友,是莫大的幸运。

    “谢谢,真的谢谢你,薛警官。”谢母的声音再次哽咽。

    “阿姨,您叫我薛安、小薛都行。”薛安笑了笑,转移话题,“鸡汤闻着真香,正好给老谢补补。奕含,要不要也喝一点?”

    林奕含点点头。薛安去厨房拿了碗勺,给谢故迟盛了一碗,又给奕含盛了小半碗。热腾腾的鸡汤香气弥漫开来,冲淡了些许悲伤的气氛。

    谢故迟默默接过碗,小口喝着。温热的汤汁下肚,带着母亲熟悉的味道,让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似乎都暖和了些许。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掩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谢母看着儿子安静喝汤的样子,又看看乖巧喝汤的外孙,再看看忙进忙出、自然妥帖的薛安,心里那一片因为女儿骤逝和儿子重伤而坍塌的废墟,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但坚韧的力量。

    这个临时的、奇特的“家”,此刻竟成了她风雨飘摇的后半生里,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阳光慢慢移动,从客厅爬到了餐厅。一顿简单却温暖的午饭在略显沉默但不再那么压抑的气氛中结束。谢母抢着收拾了碗筷,薛安也没跟她争。

    饭后,谢故迟似乎有些精力不济,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林奕含则被薛安带到阳台上,那里有薛安给他准备的新画纸和蜡笔,小家伙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力,专心致志地画起画来。

    谢母坐在儿子身边,握着他依旧没什么温度的手,低声说着家里的一些琐事,亲戚的问候,奕含在学校的表现……都是些平常的话语,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珍贵的平常。

    谢故迟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他没有睁眼,但紧绷的身体,在母亲絮絮的唠叨和身边孩子偶尔传来的、稚嫩的疑问声中一点点地松懈下来。

    薛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午后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洒在谢故迟苍白的侧脸和林奕含毛茸茸的发顶上,也洒在谢母花白的鬓角。

    空气里有鸡汤残留的香气,有阳光的味道,有蜡笔淡淡的甜腻,还有……一种缓慢流淌的、名为“家”的宁静。

    虽然这个“家”伤痕累累,支离破碎,但至少在此刻,它被一双有力的手,和一份笨拙却真挚的心意,勉强拼凑在一起,在阳光下,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光。

    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悲伤不会轻易消散,谢故迟心里的冰川也不会一夜融化。但至少,家人来了,阳光进来了,生活似乎又有了可以继续下去的、细微的脉络。

    这就够了。

    薛安转身,轻轻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的食材。他的动作很轻,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