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法医中心的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键盘敲击的细响。
谢故迟正全神贯注地比对着一份新送来的、从嫌疑人“甲”衣物上提取的纤维与周沐安指甲缝内纤维的显微结构图谱,试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关联。
手机在桌上突兀地震动起来,打破了凝神的状态。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姐姐打来的。他放下手中的镊子和放大镜,摘下护目镜,拿起手机走到走廊。
“姐?”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姐姐一贯温柔的声音,而是极力压抑、却仍带着浓重哭腔和颤抖的哽咽:“小迟……我、我受不了了……我要和他离婚!我一定要离!”
谢故迟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听出了姐姐声音里的崩溃和绝望。
“姐,怎么了?慢慢说。林益西怎么了?”林益西是他的姐夫,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小商人,平时看起来还算老实本分,但对家庭关心似乎一直不多,姐姐偶尔会抱怨他应酬多、顾家少。
“他……他昨晚根本就没去应酬!我、我让朋友跟着他,看到他……他进了酒店!和一个女的!我今天早上质问他,他还理直气壮,说男人逢场作戏怎么了!我、我……”谢明薇的声音破碎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哭泣和粗重的喘息,“我忍了这么多年,他夜不归宿,对家里不管不问,现在居然……居然还出轨!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离婚!”
谢故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他对这个姐夫并无太多好感,但也从未想过会闹到这一步。姐姐的性格他知道,温柔但也执拗,一旦下定决心,很难挽回。
“姐,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奕含呢?”谢故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问最要紧的。
“我……我在家。奕含还在学校,还没放学。”谢明薇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旧颤抖,“小迟,我、我打电话给你,是想求你帮个忙……我这两天要处理离婚的事情,找律师,谈条件,可能会很乱,也顾不上奕含。能不能……能不能让奕含去你那儿住两天?就几天,等我这边稍微理出个头绪,就把他接回来。我、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和他爸爸吵架,也不想让他待在这个家里……”
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去他那个几乎可以称得上“家徒四壁”、还随时可能有工作打扰的宿舍?而且,他现在还暂时住在薛安家……谢故迟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但听着姐姐近乎哀求的语气,想到外甥要面对父母突然破裂的家庭,他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几圈,最终没能说出口。
“……好。”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我下班接他。你……自己注意安全,需要帮忙随时给我打电话。需不需要我帮忙找律师……”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处理。”谢明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稍微稳定了些,“谢谢你,小迟……真的谢谢你。我现在就去学校接奕含,然后送他去你那儿。大概……四点半左右能到。”
“嗯。到了给我电话,我下楼接他。”
挂了电话,谢故迟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半晌没动。
他揉了揉眉心,走回实验室。工作还要继续,物证不会因为他的家事而自己完成比对。他重新戴上护目镜,拿起镊子,但心思却难以完全集中。
四点半,手机准时响起。姐姐说他们已经到了市局门口。谢故迟放下手头的工作,脱掉白大褂,下楼。
市局大院门口,谢明薇牵着一脸茫然、背着书包的林奕含站在那里。不过半天功夫,谢明薇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睛红肿,但强撑着没有在孩子面前再失态。
林奕含似乎感觉到了家里不寻常的气氛,有些不安地拽着妈妈的衣角,看到谢故迟,小声叫了句“小舅舅”。
“姐。”谢故迟走过去,接过林奕含的书包,目光在姐姐脸上停留了一瞬,“你……还好吗?”
“我没事。”谢明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蹲下身,抱了抱儿子,声音温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奕含,乖,去小舅舅那里住两天,要听小舅舅的话,知道吗?妈妈处理完事情就来接你。”
“妈妈,你去哪里?爸爸呢?”林奕含仰着小脸问。
谢明薇眼圈又红了,赶紧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妈妈和爸爸有点事要处理。你先跟小舅舅玩,小舅舅那里有好多警察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可厉害了。”
谢故迟摸了摸外甥的头,对姐姐说:“放心吧,交给我。你自己……保重。”
“嗯。”谢明薇站起身,又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单薄而决绝。
谢故迟看着姐姐走远,才低头看向拉着自己手、一脸懵懂又带着点怯生的林奕含。
带孩子……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小舅舅,我们去哪里?”林奕含小声问。
谢故迟想了想,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小舅舅还要工作一会儿。你先跟小舅舅去办公室,或者……你想去看看警察叔叔阿姨工作的地方吗?那里有会发光的盾牌,还有大摩托车。”他记得局里宣传科有时会开放给市民参观,有些展示的警用装备,小孩子可能会感兴趣。
林奕含的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
谢故迟牵着他,去了主楼一楼的综合大厅。这里相对开阔,有接待窗口,也有一些展示区,平时来往的警员也多。他把林奕含带到休息区的长椅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姐姐给他带的几本图画书和一小盒蜡笔。
“你在这里看会儿书,画会儿画,别乱跑。小舅舅就在那边楼上工作,有事就找穿这种衣服的叔叔阿姨,告诉他们你是我外甥,他们会帮你找我,知道吗?”谢故迟指了指自己身上警服常服的肩章,又指了指大厅里几个正在闲聊或路过的、穿着警服的同事。
林奕含乖巧地点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穿着制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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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走去的警察们。
谢故迟起身,走到接待台那边,跟值班的女警低声说了几句,指了指林奕含的方向。女警了然地点点头,笑着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局里同事偶尔有突发情况带孩子来上班的也不是没有,大家都会帮忙照应一下。
安排妥当,谢故迟又看了一眼已经开始低头翻图画书的林奕含,这才转身上楼,回到实验室。但心思到底难以完全平静,他加快了手头工作的速度,同时留意着手机的动静。
所幸,林奕含很乖,没有哭闹。期间,谢故迟不放心,下楼看了两次。第一次,看到林奕含正趴在桌子上,用蜡笔在一张废纸背面涂鸦,旁边坐着两个刚换班下来的年轻女警,正笑眯眯地跟他说话,问他画的是什么。
第二次,看到宣传科一个挺有孩子缘的男警员不知从哪儿变出个小小的、塑料的警车模型,正逗着林奕含玩,小家伙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看到外甥被同事们照顾得很好,谢故迟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对同事们的善意也充满了感激。他回到实验室,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案件上。
临近下班时间,检验工作告一段落。谢故迟收拾好东西,下楼去接林奕含。小家伙正在和一个年纪稍大的、负责后勤的民警伯伯看宣传栏里的功勋犬照片,听得津津有味。
“奕含,该走了。”谢故迟走过去。
“小舅舅!”林奕含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个小小的警车模型,“王伯伯送我的!”
谢故迟看向那位民警,对方笑着摆摆手:“孩子喜欢,拿着玩吧。谢法医,这是你外甥啊?挺乖的。”
“谢谢王哥。”谢故迟道了谢,牵着林奕含往外走,“跟叔叔阿姨说再见。”
“叔叔阿姨再见!”林奕含脆生生地道别,引来大厅里几个同事善意的笑声和回应。
走出市局大楼,晚风微凉。谢故迟看着身边小小的外甥,又想到今晚要回薛安那里,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带个孩子回去……薛安会怎么想?
那个家伙自己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伤患。
但事已至此,没有别的选择。
他拿出手机,给薛安发了条消息:“晚上我带外甥回去住几天,家里有点事。大概六点半到。”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可能在睡觉休息,或者没看手机。
谢故迟不再多想,牵着林奕含,走向停车场。车子驶入傍晚的车流,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
林奕含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街景,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谢故迟简短地回答着,心里却在盘算着晚上怎么安排。
——薛安家只有两间卧室,主卧薛安住着,次卧他住着。让奕含睡哪儿?难不成跟他一起睡?
要知道林奕含这孩子格外认床,就算哄睡了旁边要是有人不是自己妈妈大晚上会哭闹的——再怎么说也是个二年级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