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薛安家楼下。谢故迟牵着林奕含的小手上楼。小家伙似乎对陌生的环境有些紧张,紧紧抓着他的手指。
用钥匙开门,客厅里亮着灯,电视也开着。薛安没在沙发上躺着,而是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半靠在单人沙发里,腰后垫着两个靠垫,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蹙着。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谢故迟脸上,随即下移,看到了他身边那个背着书包、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豆丁。
薛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种因为疼痛和无聊而显得有些阴郁烦躁的表情,像被阳光融化的冰,瞬间消失,他甚至试图坐直一些,对林奕含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哟,来啦?这就是咱大外甥?”薛安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带着点逗孩子的笑意,“小朋友,你好呀!”
林奕含显然被这个笑容灿烂、声音洪亮的“警察叔叔”吸引了,怯生生地往谢故迟身后缩了缩,但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薛安,小声说:“警察叔叔好。”
“欸,叫什么叔叔,叫哥哥!”薛安立刻不满地纠正,指着自己,“你看我这么年轻帅气,像叔叔吗?叫薛安哥哥!”
林奕含被他的搞怪表情逗得抿嘴笑了笑,但还是没改口,只是看向谢故迟。
谢故迟有些无奈地看了薛安一眼,对林奕含说:“叫薛叔叔就行。”然后对薛安解释道,“我姐姐家有点事,奕含过来住两天。奕含,这是薛安叔叔,也是警察,很厉害的。”他刻意强调了“叔叔”。
薛安撇撇嘴,但没再坚持,只是冲林奕含眨了眨眼:“行吧,薛叔叔就薛叔叔。过来坐,小朋友,你叫奕含是吧?名字真好听。几岁啦?上几年级了?”
或许是薛安那种自来熟的热情和毫无架子的态度感染了林奕含,小家伙放松了些,松开谢故迟的手,往前挪了一小步,乖乖回答:“七岁,二年级了。”
“二年级!可以啊,小男子汉了!”薛安竖起大拇指,又指了指自己,“你看薛叔叔,受伤了,动不了,可怜吧?不过很快就会好的,到时候带你去我们局里看警犬,好不好?”
“好!”林奕含用力点头,眼睛更亮了。警犬的吸引力显然比蜡笔和图画书大得多。
谢故迟看着两人迅速熟络起来,心里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涌上新的难题。
他指了指次卧方向,对薛安说:“奕含睡次卧。他……有点认床,跟陌生人一起睡可能会闹。”
薛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摆摆手:“行啊,让他睡我那屋,我睡沙发就行。”
谢故迟皱眉,“你腰伤需要平躺,沙发太软,对恢复不好。你睡主卧。我睡沙发,让奕含睡次卧。”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安排。
“那怎么行?你明天还要上班,睡沙发能休息好?”薛安不同意,“让奕含睡次卧,我睡主卧,你……”他看了看谢故迟,又看了看林奕含,忽然咧嘴一笑,“要不,你跟我挤挤?主卧床大,反正我也不能乱动,占不了多少地方。”
这个提议让谢故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上次那个意外的触碰还记忆犹新,再同床共枕……
“不行。”他拒绝得比刚才更干脆,耳根有些发热,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受伤需要静养,不能挤。就这么定了,我睡沙发。”
薛安看着他迅速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但也没再坚持,只是耸耸肩:“行吧,听你的。不过沙发睡着是真不舒服,你可别半夜掉下来。”
谢故迟没理他,转头对林奕含说:“奕含,你先去洗洗手,薛叔叔受伤了,我们动作轻一点,别吵到他休息,好不好?”
“嗯!”林奕含很懂事地点头,又看了一眼薛安,小声说,“薛叔叔,你疼不疼?我帮你呼呼就不疼了。”说着,还真的对着薛安的方向,很认真地“呼呼”吹了两口气,小表情严肃又可爱。
薛安被这小家伙逗得心都化了,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哎哟,谢谢奕含,薛叔叔感觉好多啦!奕含真乖!”
谢故迟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为安排住宿而起的烦扰,也莫名消散了些。他带着林奕含去卫生间洗手,然后开始张罗晚饭。冰箱里存货不多,他简单下了点面条,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又热了昨晚剩的排骨。
吃饭时,林奕含很乖,自己拿着小勺子吃得认真,只是眼睛时不时瞟向薛安,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薛安则充分发挥了他“孩子王”的潜质,一边龇牙咧嘴地小心吃着饭,一边绘声绘色地给林奕含讲他们以前抓坏人的“英勇事迹”,逗得小家伙饭都忘了好好吃,听得入神。
谢故迟安静地吃着饭,听着薛安略带夸张的讲述和林奕含不时发出的惊叹声,看着这一大一小互动。
昏黄的灯光下,这个临时组建的、有些怪异的“三口之家”,竟意外地有了一丝寻常的暖意。
饭后,谢故迟收拾碗筷,薛安试图帮忙,被严厉制止。林奕含则亦步亦趋地跟着谢故迟,小声问:“小舅舅,薛叔叔的腰怎么了?是不是抓坏人的时候受伤的?”
“嗯,是的。”谢故迟回答,擦了擦手,蹲下身看着他,“所以奕含要乖乖的,不要吵到薛叔叔休息,让他快点好起来,才能继续抓坏人,保护大家,好吗?”
“好!”林奕含郑重地点头,像接受了什么重要的任务。
接下来是洗澡的问题。林奕含没带换洗衣服。谢故迟找出自己最小号的一件纯棉T恤给林奕含当睡衣,但穿上还是像套了个大麻袋。裤子更是没有合适的。正发愁,薛安在客厅喊:“穿我的毛衣!我柜子里有件浅灰色的羊绒毛衣,特别软,给孩子当睡衣袍子穿正好!”
谢故迟去薛安衣柜里找出那件毛衣。质地果然非常柔软。林奕含穿上,衣服下摆直接拖到了脚踝,袖子长得能唱戏,整个人被包裹在柔软暖和的毛线里,只露出一张小脸,显得格外软萌可爱。他自己也觉得新奇,扯着过长的袖子晃来晃去。
“哈哈,真合适!”薛安靠在沙发上看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洗漱完毕,该睡觉了。谢故迟把林奕含带到次卧。床单被褥都是干净的。他帮小家伙把过长的毛衣袖子挽起来,塞进被窝。
“小舅舅,我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林奕含躺下,睁着大眼睛问。
“很快。妈妈处理完事情就来。奕含在这里要听话,好好睡觉,知道吗?”谢故迟帮他掖好被角,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嗯。小舅舅,薛叔叔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疼得睡不着?”林奕含又问,小脸上写着担忧。
谢故迟顿了顿:“……薛叔叔是大人,会照顾自己。你快睡。”
“哦。”林奕含闭上眼睛,但睫毛还在颤动。
谢故迟关了灯,只留一盏小夜灯,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薛安还靠在沙发里,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睛还亮着。
“睡了?”薛安压低声音问。
“嗯。”谢故迟走到沙发边,看了看他别扭的坐姿,“你也该休息了。我扶你进去。”
“不急,再坐会儿,腰僵得厉害。”薛安动了动,疼得吸了口气,看着谢故迟忙进忙出收拾客厅的身影,忽然道,“老谢,没想到你还挺会带孩子的。”
谢故迟动作不停:“不会。只是他比较乖。”
“那也是你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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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安看着次卧紧闭的门,眼神柔和,“小家伙真懂事,还知道心疼人。你姐姐……没事吧?”
谢故迟沉默了一下,将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会处理好的。”
薛安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谢故迟没接话,走过去,扶起薛安:“走吧,睡觉。”
这次薛安没再逞强,借着谢故迟的力道,慢慢挪向主卧。躺下后,谢故迟照例帮他调整了靠垫,检查了水和药。
“晚上如果不舒服,叫我。”谢故迟站在床边说。
“知道了,谢保姆。”薛安闭上眼睛,挥挥手,“你快去睡吧,累一天了。”
谢故迟关掉大灯,走出主卧,轻轻带上门。客厅里一片寂静。
他从柜子里找出备用的薄被和枕头,在沙发上躺下。沙发不短,但对他这个身高来说,还是有点局促,只能蜷着腿。腰背也得不到好的支撑。
夜深了。不知过了多久,谢故迟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次卧传来极其轻微的、压抑的抽泣声。他立刻清醒,坐起身,侧耳倾听。是林奕含。小家伙果然认床,半夜醒来发现不是自己熟悉的环境和妈妈,害怕了。
谢故迟轻轻起身,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借着夜灯微弱的光,能看到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正用手背抹眼泪,努力不哭出声。
谢故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被子:“奕含?”
林奕含猛地停住抽泣,从被子里露出湿漉漉的眼睛,看到是他,嘴一瘪,带着哭腔小声说:“小舅舅……我想妈妈了……”
谢故迟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有些僵硬地、却很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妈妈很快会来接你。先睡觉,好吗?”
“我睡不着……这里黑……”林奕含往他这边靠了靠。
谢故迟没办法,只能靠在床头,让小家伙挨着自己。“小舅舅在这儿,睡吧。”
或许是有了相对熟悉的人在身边,林奕含慢慢停止了哭泣,呼吸渐渐平稳,再次睡去。谢故迟却不敢动了,怕吵醒他。
他就这样以一个别扭的姿势靠在床头,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的微光,毫无睡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腰背因为姿势不对而开始酸痛。就在他考虑要不要轻轻挪开时,主卧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了。
薛安扶着墙,慢慢地挪了出来,大概是起夜。看到次卧门开着,里面透出光,他愣了愣,挪到门口,看到里面的情形——谢故迟靠在床头,林奕含紧挨着他睡得正熟。
薛安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
谢故迟轻轻摇头,示意没事。
薛安却挪了进来,弯腰看了看林奕含的睡颜,又看了看谢故迟僵硬的姿势,忽然压低声音,用气声说:“你这样明天脖子还要不要了?去我那儿睡吧,床大。让他自己睡,不然养成习惯更麻烦。”
谢故迟想拒绝,但薛安已经伸出手,轻轻将他拉了起来,动作很小心,没碰到林奕含。“快去,我看着他。”
谢故迟看着薛安因为强忍腰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格外认真的眼睛,拒绝的话没能说出口。
他确实腰背僵得厉害。
他无声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林奕含一眼,小家伙睡得挺沉。薛安对他摆摆手,示意他快去。
谢故迟只好轻手轻脚地走出次卧,替他们带上门。走到客厅,看着主卧的门,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躺在薛安的床上,谢故迟闭上眼,心里想:睡吧……也许习惯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