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伪证 > 14. 受伤
    薛安的家,谢故迟不是第一次来。但上一次是宿醉后昏沉地被“捡”回来,醒来即走,印象模糊。

    玄关狭窄,谢故迟摸索着打开灯,暖黄的光线洒下来。薛安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肩上,呼吸粗重,每挪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抽气声。

    谢故迟抿着唇,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腰侧上方,另一只手扶住他无力的手臂,几乎是抱着他,一点点挪过玄关,走进客厅。

    “沙发……”薛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头的冷汗已经汇聚成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谢故迟没说话,依言将他小心地扶到沙发边。薛安几乎是跌坐下去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时,腰部传来一阵更剧烈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

    谢故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因为疼痛而佝偻的背影,和那截在灯光下微微颤抖的后颈。

    他转身,先去关了门,隔绝了楼道里的凉意。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但还算齐全,有鸡蛋、牛奶、几盒速食面,角落里还有几个苹果。

    他拿出牛奶,倒进玻璃杯,放进微波炉加热。等待的间隙,他走回客厅,扫视了一圈。

    客厅比他模糊记忆里要整洁一点,但依旧透着单身男人的随性。游戏手柄和杂志堆在茶几一角,哑铃和健腹轮靠在墙角,沙发上随意搭着一条薄毯。

    他走过去,拿起那条薄毯,抖开,轻轻盖在薛安蜷缩的身上。

    薛安动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含糊地说了句:“……谢谢。”

    微波炉“叮”一声。谢故迟走回厨房,拿出温热的牛奶,又找到一小罐蜂蜜,舀了一勺进去搅匀。

    他端着牛奶走回沙发边,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就在薛安触手可及的地方。

    “先把牛奶喝了,温的,加了蜂蜜。”谢故迟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少了平日工作时的冷硬,“止痛药医生开了吗?”

    薛安这才慢慢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因为疼痛和疲惫有些涣散。他看了看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穿着简单衬衫、神色平静的谢故迟,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记得上次醉酒,是自己在清晨给他端来温热的粥。而现在,变成了是他在深夜递来一杯蜂蜜牛奶。

    “……开了,在口袋里。”薛安声音沙哑,伸手想去摸外套口袋,动作牵动腰部,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别动。”谢故迟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他弯下腰,从薛安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医院的白色小药袋。

    里面是几种药,有止痛的,有活血化瘀的,还有缓解肌肉紧张的。他借着灯光仔细看了说明,取出一次剂量的止痛药,连同那杯牛奶一起递到薛安手里。

    薛安没再逞强,就着温热微甜的牛奶,把药片吞了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空冷和不适。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感受着药物和牛奶带来的微弱安抚,以及腰间那持续不断的、恼人的钝痛。

    谢故迟没离开。他走到单人沙发边坐下,没有看薛安,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上——是之前那个年轻警员拿进审讯室的。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片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和一人平稳另一人沉重的呼吸声。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沉寂下来,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证明着并非所有人都已安眠。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薛安感觉到止痛药开始起效,腰部的剧痛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钝痛,后脑的闷痛也减轻了些。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看向谢故迟。

    谢故迟也正好抬眼看他,四目相对。谢故迟的眼神很平静,像深夜无波的湖面,清晰地映出薛安此刻的狼狈。

    “好点了吗?”谢故迟问。

    “嗯,死不了。”薛安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惯常的笑,但疼痛让那个笑容显得勉强而疲惫,“今晚……谢谢你了,老谢。这么晚还麻烦你。”

    “不用。”谢故迟简短地回应,视线扫过他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按在腰侧的手,“你一个人不方便。听医生说,需要有人看护。”

    薛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真不用,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让我队里那帮小子随便谁过来搭把手就行,怎么能麻烦你……”

    “他们明天有抓捕收尾和后续取证,林队已经安排好了。”谢故迟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这两天没有紧急任务,可以留下。”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确保你不会因为行动不便再次受伤,或者忘记吃药。”

    理由充分,逻辑严谨,完全是出于同事关怀和避免给队里增加不必要麻烦的考虑。

    薛安张了张嘴,看着谢故迟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写满了“这事就这么定了”的脸,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了解谢故迟,这人看着冷淡,但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而且,他说的是事实,队里现在肯定忙得脚不沾地,郑浩的案子收尾、毒——品来源追查、周沐安家属的安抚……林队也不可能真让手下受伤的骨干一个人硬扛。

    腰部的钝痛适时地提醒着他此刻的无能为力。

    最终,薛安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放弃了抵抗:“……行吧,那……麻烦你了。客房在那边,”他抬手指了指次卧的方向,“不过好久没住人了,可能有点灰,被子在柜子里,里面也有我放不下的衣服,都是干净的,需要什么自己拿。”他顿了顿,手撑着沙发扶手,试图凭借臂力把自己支起来,但腰部的剧痛让他动作卡在半途,额上瞬间又冒出一层冷汗。

    谢故迟没说话,快步上前,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肘部,另一只手绕过他后背,虚扶在腋下,给了他一个坚实的着力点。

    “慢点。”声音很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薛安借着这股力道,终于艰难地站了起来,大半重量不由自主地倚向谢故迟。

    两人挨得极近,薛安能闻到谢故迟身上那股极淡的、类似消毒皂的干净气息。这距离让他有些不适,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我扶你回卧室。”谢故迟说。他调整了一下支撑的姿势,让薛安能更省力地靠着自己,然后缓缓地、一步一挪地,搀扶着薛安朝主卧走去。

    主卧的门虚掩着,谢故迟用脚轻轻顶开。房间比客厅整洁些,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陈设简单。空气里是薛安常用的那种清爽沐浴露的味道。谢故迟将薛安扶到床边,小心地让他坐下。

    “能自己躺下吗?”谢故迟问,站在床边,微微垂眸看着他。

    薛安试了试,腰部僵硬疼痛,自己完成躺下这个动作异常艰难。他咬了咬牙,额角青筋跳动。

    “侧躺,慢一点。”谢故迟看出了他的窘迫,俯身,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轻轻托住他的腰侧,帮助他将腿挪到床上。

    等终于以一个相对不那么痛苦的侧卧姿势躺好,薛安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脸色苍白,呼吸粗重。

    谢故迟直起身,额角也沁出一点细汗。他走到床边,拿起薛安的枕头,调整了一下形状,小心地垫在他颈后和腰下,提供支撑。然后拉过薄被,盖到他胸口。“这个姿势可以吗?会不会压到伤处?”

    薛安闭着眼缓了缓,才低声道:“……还行。”确实,侧卧并垫高后腰,比平躺或坐着要舒服一些。

    “水杯和药放在床头柜,手机在旁边。夜里如果不舒服,或者需要什么,给我打电话。”谢故迟语气平静地交代,仿佛在做一个标准的术后护理告知。

    薛安睁开眼,看向站在床边的谢故迟。暖黄的床头灯给他清冷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淡淡的阴影。

    这个人,明明平时话少得吝啬,此刻却把所有该注意的事项都想到了。

    “……嗯。”薛安应了一声,喉咙有些干涩,“你也早点休息,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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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谢故迟最后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暂时安顿好,便转身走向门口,手指按下开关。“啪”,房间陷入一片适合睡眠的昏暗,只留墙角一盏小夜灯散发出微弱柔和的光晕。

    “晚安。”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隐约听到隔壁传来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只有一两声,很快就消失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薛安的睡意消散了些。他想起谢故迟今天也没怎么休息,跟着跑现场、参加审讯、送他去医院、又忙前忙后照顾他……那人看着清瘦,但体力似乎不错,只是到底也是血肉之躯。

    正胡思乱想着,腰部又是一阵较明显的抽痛,让他闷哼出声。他试着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和止痛药,但侧卧的姿势让他动作很不方便,稍微一用力,腰就像被扯到一样疼。

    就在这时,他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嗡地震动起来。是谢故迟发来的消息:“需要帮忙吗?”

    我操——他在这里安监控了?

    薛安愣了一下,看向门口。他刚才那声闷哼并不大,隔着门板,谢故迟居然听到了?

    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拿起手机,回复:“没事,想喝水,够不着。”

    消息几乎是秒回:“等一下。”

    几秒钟后,房门被轻轻推开,谢故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深色的家居服,衬得他肤色在昏暗光线下更加白皙。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谢故迟走到床边,将保温杯递给他,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没说什么,顺手拿走了。

    薛安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水温恰到好处,带着一点淡淡的蜂蜜甜味,润泽了干涩的喉咙和紧绷的神经。

    “还要吗?”谢故迟问。

    “够了。”薛安摇头,把杯子还给他。

    谢故迟接过,又将医生开的止痛药和一杯清水递过来。

    “如果疼得厉害,可以再吃一次,但间隔时间最好再拉长一点。先试试这个。”

    薛安这才注意到他还拿了一小管药膏。

    “这是什么?”

    “外用的消炎镇痛膏,辅助的。我问过医生,可以用。”谢故迟语气平淡,“需要帮忙吗?”

    薛安看着他手里的药膏,又看看自己侧卧的姿势,以及腰部难以触及的位置,沉默了。

    他自己确实没法弄。

    谢故迟似乎也没打算等他回答,已经拧开了药膏的盖子,挤了一些在指尖。他在床边坐下,掀开被子一角,露出薛安腰侧伤处附近的皮肤。

    “可能有点凉。”

    微凉的指尖带着药膏,触碰到皮肤。薛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谢故迟的动作很轻,很稳,指尖在淤青肿胀的皮肤周围缓慢地、打着圈推开药膏,力道均匀,避开了最疼的中心点,专注于周围肌肉的放松。

    药膏起初是凉的,慢慢渗透后,开始散发出薄荷和草药混合的清凉气味,并带来微微发热的感觉,确实缓解了一些肌肉的紧绷和钝痛。

    薛安闭着眼,感受着腰侧那不容忽视的触感和逐渐扩散开的暖意。谢故迟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

    他有些不自在,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突兀。

    “好点吗?”谢故迟的声音很低,在寂静中响起。

    “……嗯,好多了。”薛安闷声道。确实,外用药膏加上适当的按摩,比单纯吃止痛药感觉更直接。

    谢故迟没再说话,继续安静地揉按了一会儿,直到药膏差不多吸收,才停下手。他拉好薛安的衣服,盖好被子。

    “睡吧。如果还疼,或者有其他不舒服,随时叫我。”谢故迟站起身,拿起空水杯和药膏。

    “……谢谢。”薛安看着他的背影,再次说道。

    谢故迟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带上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