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还……还能动……”郑浩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是从肺叶里挤出来的,“我给她喝了水……她安静了……我以为她睡着了……后来……后来我碰她……她没反应……我……我叫不醒她……”他语无伦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混合着因为毒瘾发作而不断流淌的口水,狼狈不堪。
“你碰她?”薛安的声音陡然拔高,腰部的剧痛让他额角青筋跳动,但他眼神锐利如鹰隼,“怎么碰的?说清楚!”他必须确认是否有性——侵或其他侮辱行为,这关系到罪行的性质和量刑。
郑浩疯狂地摇头,双手乱摆,手铐哗啦作响:“没有!没有!我就是……就是想看看她……摸摸她的脸……她像画里的人……我只是想让她别怕我……我没做别的!真的!”他急切的辩解里充满了扭曲的迷恋和自我开脱。
谢故迟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记录下“试图抚摸脸部”。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郑浩剧烈颤抖的身体和涣散的眼神,又落到薛安因为强忍疼痛而微微发白的侧脸。
薛安后脑勺撞出的包在灯光下有些明显,额角的冷汗在缓慢渗出,但他坐得笔直——尽管这个姿势显然让他承受着更大的痛苦。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郑浩身上——那是一种猎人面对猎物、绝不放松的专注。
另一名刑警适时插话,语气严厉:“郑浩!现在不是你讨价还价的时候!把你那天从接触周沐安,到把她带到旅社,再到西郊,整个过程,一五一十说清楚!时间,地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任何隐瞒,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郑浩被这声厉喝吓得一缩,毒——瘾带来的痛苦似乎更加剧烈,他身体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又开始哀求:“药……给我一点……一点点就好……求求你们……我难受……我说……我都说……给我药……”
薛安重重靠回椅背,这个动作牵动了腰部,让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侧腰。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疲惫。
“给他拿点水,再联系医务室,准备镇静剂。不能让他现在完全崩溃,得让他把话说完。”
谢故迟起身,拿起桌上那瓶一直没动过的矿泉水,拧开,递给那名刑警。
刑警会意,将水放到郑浩面前。郑浩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颤抖着手抓起瓶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弄湿了前襟,但似乎稍微缓解了他口干舌燥的痛苦,颤抖略微平复了一些。
趁着这个机会,谢故迟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绕过审讯桌,走到薛安身边。他没有看薛安,只是将笔记本轻轻放在薛安面前的桌上,翻到了记录着郑浩社会关系、网络活动、以及周沐安失踪前最后行踪的那几页,然后指了指其中一行——那是关于“纸间时光”书店老板提到郑浩曾对“哥特文学”、“死亡美学”等阴暗题材书籍异常痴迷的记录。
薛安迅速浏览了一眼,心中了然。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等郑浩稍微平静一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郑浩,你喜欢看书,对吧?‘纸间时光’书店,那些关于死亡、孤独、扭曲美的书……你觉得周沐安像你书里看到的那些角色?干净,脆弱,需要被‘拯救’?还是说,你觉得她是你可以随意摆布的‘艺术品’?”
这个问题直接戳中了郑浩内心最扭曲、也最不愿正视的部分。他猛地僵住,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愕地看着薛安,仿佛被看穿了最隐秘的心思。
“我……我没有……”他试图否认,但声音虚弱。
“你有。”薛安打断他,语气笃定,“你接近她,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是早有预谋。你知道她常去那家书店,知道她安静内向,知道她可能对某些边缘话题好奇。你用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些阴暗的诗句?还是你自以为是的‘理解’和‘共鸣’?”
郑浩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又混乱,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抗拒回忆。
谢故迟此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笔,平静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尸检报告显示,她胃里的药物剂量,不足以让她立即昏迷,但会让她意识模糊,顺从,失去反抗能力。你是在她还能感知,但无法反抗的情况下,把她带走的。你享受这种控制感,对吗?”
“不是!我不是!”郑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嘶喊起来,手铐撞得椅子哐当作响,“我只是……只是想和她说说话!她总是一个人……那么安静……我想让她听我说!可她不听!她害怕!她想跑!所以我才……我才……”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陷入一种混乱的自言自语,“我不想伤害她的……我只是想让她安静……我想让她看看我写的东西……我写了那么多……没人看……她应该懂的……”
逻辑开始崩坏,供词逐渐拼凑出扭曲的心理画像:一个沉迷于阴暗文学、内心孤僻扭曲的年轻人,将现实中一个安静美好的少女幻想成自己作品中可被掌控的角色。
他可能最初真的只是畸形的“欣赏”和“接近”,但在遭遇拒绝或恐惧后,控制欲演变成了暴力,最终在药物、恐惧和失控的“占有欲”下,扼——杀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薛安忍着后脑一阵阵的钝痛和腰部尖锐的刺痛,继续追问细节:如何获取GHB和氟——硝——西——泮,如何策划接触周沐安,旅社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以及最终在西郊,他究竟是如何“轻轻碰了一下”导致了周沐安的死亡。
他的供词颠三倒四,充满自我美化与推卸责任,但核心事实与警方掌握的物证链逐渐吻合。那个高瘦、阴郁、隐藏在暗处的黑影,终于在这一句句混乱、扭曲、充满罪恶的自白中,显露出了清晰而令人心悸的面目。
审讯持续了数个小时。当郑浩终于在崩溃的边缘被医务室注射了镇静剂,暂时带走时,薛安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和鬓角已被冷汗浸透。
后脑的肿包一跳一跳地疼,腰部的刺痛已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痛,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那名资深刑警整理着厚厚的笔录,叹了口气:“总算撬开了。这小子,心理扭曲得可以。剩下的就是固定证据,深挖毒——品来源和购买渠道了。”他看了一眼薛安,“薛安,你赶紧回去休息!别硬撑了!”
谢故迟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薛安身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语速比平时稍快:“能站起来吗?”
薛安试着动了动,腰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咬了咬牙,用手撑住桌子,试图凭借手臂的力量站起来,但受伤的腰部完全使不上劲,反而带来更尖锐的疼痛。
谢故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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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再问,直接伸出手,架住了薛安的一条胳膊,另一只手则稳稳扶住了他的后腰——避开了伤处,只是提供了一个支撑点。
“慢点。”谢故迟的声音就在耳边,很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薛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谢故迟会主动伸手。他借着谢故迟的力道,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大半重量都倚在了对方身上。
“谢了。”薛安哑声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痛楚。
那名资深刑警见状,也赶紧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架着薛安,慢慢挪出了审讯室。走廊里明亮的灯光让薛安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眩晕感再次袭来。
“直接送医院,还是先送你回家?”谢故迟问,目光落在薛安毫无血色的脸上。
“回家。”薛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医院消毒水味儿……闻着头疼。”
“你家地址。”谢故迟言简意赅,同时对那名资深刑警点了点头,“王哥,剩下的笔录整理和报告就麻烦你了,我带他回去。”
“行,你们快走吧,路上小心。”王刑警松了手,看着谢故迟一个人稳稳扶住薛安,心里有些惊讶于这位平时冷冰冰的法医此刻展现出的行动力,但没多说什么。
谢故迟搀扶着薛安,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市局大楼外走去。薛安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倚靠过来,呼吸粗重,每一次迈步都牵动着伤处,带来一阵阵抽痛。
谢故迟沉默地支撑着他,步伐稳定,手臂很稳,没有流露出丝毫吃力的样子,只是微微抿紧了唇。
深夜的市局停车场空旷安静,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冷气息。
走到薛安的车旁,谢故迟从他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打开副驾驶的门,小心地扶他坐进去,调整座椅到一个相对能让腰部放松的角度。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融入深夜稀疏的车流。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声响。薛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因为疼痛而紧锁着,额角的冷汗在路灯偶尔掠过的光影下闪闪发亮。
谢故迟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薛安的情况。他没有问“疼不疼”或者“怎么样”这类无意义的问题,只是将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又伸手从后座扯过一件薛安平时扔在那里的薄外套,递了过去。
“盖上。”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
薛安睁开眼,看了看递到眼前的外套,又看了看谢故迟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伸手接过来,胡乱搭在腰腹间。衣服上带着熟悉的、属于薛安自己的淡淡皂角味和一点烟草味,意外的让人安心。
“你家怎么走?”谢故迟问,上次醉酒的他没记住。他只知道薛安住哪个小区,不知道具体楼栋。
薛安报了个门牌号,声音疲惫。
薛安重新闭上眼睛,在车子轻微的颠簸和腰间持续的钝痛中,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他感觉到车子似乎平稳地停了下来,然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有人绕到副驾驶这边,再次架住了他的手臂。
“到了。”谢故迟的声音将他从半睡半醒中拉回。
他勉强睁开眼,看到自家单元楼熟悉的门洞。在谢故迟的搀扶下,他再次艰难地挪下车,一步一步,朝着家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