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夜色在雨幕中提前降临,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湿冷、模糊的光晕里。街道上行人稀少,车辆驶过,溅起大片水花。
城西老城区,一条偏僻小巷的入口,临时设置了路卡。两辆警车闪着顶灯,几名穿着雨衣的刑警正在对过往车辆和行人进行例行检查。
雨点敲打着警车的顶棚和他们的雨衣,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又冷又潮,呼吸都带着白气。
薛安也在其中。他没穿雨衣,只套了件带帽的冲锋衣,帽子拉得很低,额前的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黏在皮肤上。他靠在警车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身影。裤腿和鞋子早已湿透,但他毫不在意,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搜寻那个高瘦、阴郁的身影上。
通缉令已经下发,郑浩的照片和特征传遍了各辖区。但老城区巷道错综复杂,流动人口多,搜查工作并不容易。薛安坚持亲自带队在这一带布控,他有一种直觉,郑浩没有跑远。
一个涉——毒、仓促逃亡、对这片区域熟悉的人,很可能就藏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
“薛哥,这雨太大了,要不让兄弟们轮流休息会儿?”一个年轻刑警走过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再坚持一下。这种天气,他也得找地方躲雨,出来活动的可能性更大。”薛安摇摇头,眼睛依旧盯着巷口。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
谢故迟那边,更详细的毒化定量分析和郑浩的社会关系深挖结果都还没出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焦灼感在雨夜里蔓延。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大约百米开外,一个便利店的灯箱招牌在雨幕中朦朦胧胧地亮着。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长款雨衣、身形高瘦的人影,低着头,匆匆从便利店门口走出来,手里似乎提着个小袋子。
那人走得很急,步幅很大,肩膀随着步伐轻微晃动,雨衣的帽子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脸。
薛安的眼神瞬间锁定了那个身影——高,瘦,深色衣服,独行,步态……与监控中那个神秘人,与郑浩的照片特征,隐隐重叠。
“注意,九点钟方向,穿黑雨衣的目标。”薛安低声对着耳麦说,同时慢慢直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但没有拔出。他需要更近的确认。
其他几名刑警也立刻警觉起来,看似随意地调整了站位,形成松散的包围态势。
那个黑雨衣似乎并未察觉,依旧快步朝着巷口走来,方向正是路卡。距离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雨水顺着他雨衣的帽檐和衣角流淌。
十米。
薛安已经能看清对方雨衣下摆露出的深色裤腿和沾满泥点的运动鞋鞋尖。对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路卡和警察的存在,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头埋得更低,身体有瞬间的僵硬,然后试图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但方向微微偏转,似乎想从路卡边缘溜过去。
“先生,请停一下,例行检查。”一名刑警上前一步,挡住了去路。
黑雨衣停了下来,没抬头,只是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含糊地“嗯”了一声。
薛安走上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他站到对方面前,目光如炬:“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黑雨衣沉默了几秒,才慢慢伸手,在雨衣内侧口袋里摸索。动作有些迟缓,手指似乎微微颤抖。他掏出一个对折的、有些磨损的黑色钱包,打开,手指在里面翻找,却半天没拿出证件。
薛安的目光扫过他露出的手腕,苍白,瘦得骨节分明。
“证件呢?”薛安催促,声音平稳,但带着压力。
“忘……忘带了。”黑雨衣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明显的紧张。
“姓名?”
“王……王强。”
“住哪里?”
“就……就前面那片出租屋。”黑雨衣胡乱指了个方向。
薛安盯着他,忽然问道:“郑浩?”
黑雨衣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他猛地抬起头!
帽檐下,一张苍白、瘦削、眼窝深陷的脸暴露在路灯光和警车顶灯闪烁的光线下。长长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遮不住那双布满血丝、瞳孔因为惊惧和某种不正常亢奋而放大的眼睛。
正是通缉令照片上的郑浩,但比照片上更加憔悴、阴鸷,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郑浩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戾,他猛地将手里的塑料袋砸向离他最近的刑警,同时转身,用尽全力朝着巷子另一头漆黑的小路狂奔而去!塑料袋破裂,里面几个面包和矿泉水滚落在地。
“站住!”薛安厉声喝道,几乎在郑浩转身的同时就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只在雨幕中留下一道残影。其他刑警也迅速反应,从两侧包抄。
郑浩对地形极其熟悉,专挑狭窄、黑暗、岔路多的小巷子钻。雨水和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但薛安紧追不舍,脚步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急促响起,溅起一路水花。
他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豹子,体能和速度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距离在不断拉近。
“郑浩!你跑不掉的!”薛安的吼声在雨巷中回荡。
郑浩像一只受惊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对地形的熟悉让他几次险些从薛安的视线边缘溜走。
他专门拣选最狭窄、最湿滑、堆满杂物的岔路,试图甩掉追兵。
薛安紧追不舍,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不断打滑,但他凭借过人的体能和意志力死死咬住距离。
前方又是一个急转弯,郑浩毫不犹豫地拐了进去。薛安紧随其后,就在他即将跟着拐入的瞬间,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的积水猛地溅起,同时他另一只脚为了发力蹬地,却正踩在一片湿滑的青苔上!
“糟了!”薛安心道不妙,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他试图用手撑地,但巨大的惯性让他根本来不及调整姿势,后脑勺“咚”一声闷响,狠狠撞在了拐角处一根突出、锈蚀的铁质下水管柱子上!剧痛伴随着一瞬间的黑暗和耳鸣袭来。
侧倒的身体又重重砸在旁边一堆因为雨水浸泡而歪斜倒塌的废弃钢管上,腰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出声,一时间竟无法立刻爬起来。
“薛哥!”跟在后面的三名刑警大惊失色,最前面的一人立刻冲到他身边蹲下,焦急地询问:“薛哥!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薛安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后脑勺和腰部的疼痛让他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混着冰凉的雨水。
他咬紧牙关,勉强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眩晕感,抬手想去摸后脑,被同事拦住。
“别动!可能有伤!”同事紧张地检查他的头部,还好,没有破口流血,但撞到的位置已经迅速鼓起一个包。
腰部的情况不明,但看他痛苦的表情和无法自如动作的样子,肯定撞得不轻。
“我……没事……”薛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同事死死按住。
“你们两个!继续追!别让那孙子跑了!”蹲在薛安身边的刑警扭头对另外两人吼道,语气急促。
“是!”另外两名刑警没有丝毫犹豫,看了眼薛安,确认有同事照顾,立刻绕过他们,朝着郑浩逃跑的方向猛追过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雨巷深处。
“薛哥,你别乱动!我叫救护车!”留守的刑警掏出对讲机,快速呼叫支援和急救。
“不用……先抓人……”薛安眼前还是阵阵发黑,腰部的刺痛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但他更关心逃跑的郑浩。
“人一定会抓到!你先顾好自己!”同事语气坚决,同时小心地扶住他,让他靠坐在相对干燥一点的墙边,避免再移动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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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支援的警车和救护车几乎同时赶到。薛安被小心翼翼抬上担架时,还不忘抓住同事的胳膊,声音虚弱但清晰:“一定要……抓住他……”让他跑了这伤不就白受了。
“放心,跑不了!”同事重重握了下他的手。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头部轻微脑震荡,需静养观察,避免剧烈运动和用脑过度;腰部软组织挫伤,伴有轻微椎间盘压迫症状,医生建议卧床休息至少两周,之后需逐步恢复,完全康复预计需要一个月左右,期间避免负重和长时间站立坐卧。
得知郑浩已被成功抓获,薛安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死活不肯住院观察。好说歹说,医生勉强同意他回家静养,但必须有人看护,且要定期复查。
“送我回局里。”薛安对陪他来的年轻刑警说,语气不容置疑。
“薛哥,医生让你休息!林队也说了,让你先回家……”年轻刑警试图劝解。
“送我回去。案子还没审完。”薛安已经撑着床沿,试图自己坐起来,动作牵动了腰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渗出冷汗。
年轻刑警深知薛安的倔脾气,知道拗不过他,只好妥协,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下床,每一步都挪得艰难。
薛安脸色苍白,后脑的闷痛和腰部的刺痛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紧抿着嘴唇。
回到市局时,审讯已经开始一会儿了。年轻刑警搀扶着薛安,步履蹒跚地来到审讯室外。透过单向玻璃,能看到里面谢故迟和另一名资深刑警正在对郑浩进行讯问。郑浩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似乎正在毒——瘾发作的边缘挣扎。
薛安推开搀扶他的手,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里面的三人同时抬头。谢故迟看到薛安明显不对劲的脸色和姿势,眸光微动。另一名刑警则惊讶道:“薛安?你怎么来了?医生不是让你……”
“我没事。”薛安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力度。他一步步挪到空着的椅子旁,扶着椅背,缓慢而艰难地坐下,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谢故迟的视线在他苍白的脸上和后脑隐约可见的肿包处停留了一瞬,又快速移开,但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薛安,你赶紧回去休息,这里有我们。”那名刑警皱眉,语气带着关切和不容置疑。
“案子我跟到现在,我最清楚。”薛安喘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找到不那么疼的位置,目光锐利地射向对面蜷缩着的郑浩,“有些问题,我想亲自问他。”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受伤野兽般的压迫感,那是被疼痛和愤怒淬炼过的冷静。
那名刑警了解薛安的性子,知道再劝也无用,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正好这时,之前陪同薛安的年轻警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轻轻放在了薛安和谢故迟面前的桌上,又担忧地看了薛安一眼,才默默退了出去。
薛安没碰那瓶水,只是盯着郑浩,一字一句地问道:“郑浩,看着我。告诉我,你把周沐安带到西郊的时候,她还活着吗?”
郑浩被薛安那仿佛要将他刺穿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毒——瘾带来的痛苦和此刻的恐惧交织,让他几乎崩溃。
他嗫嚅着,眼神躲闪。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郑浩粗重的喘息和空调低沉的嗡鸣。谢故迟看了一眼薛安紧握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瓶水,然后,他将自己的笔录本轻轻往薛安那边推了推,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刚才问询的关键点。
薛安的目光在笔录上扫过,再看向郑浩时,眼中的寒意更甚。他不需要看笔录也能想象出那些细节。
他定了定神,将所有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这个毁掉了一个花季少女生命的凶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