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解剖室。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不锈钢解剖台泛着冰冷的光泽。周沐安的遗体静静地躺在那里，盖着白布，只露出需要进行检验的部位。
空气里是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将这里与外界的一切情绪隔绝开来。
谢故迟已经完成了更衣、消毒等一系列繁琐准备。苏芮菡作为助手，同样全副武装，站在器械台旁，神情肃穆。另一名法医助理在操作录像设备。
“开始系统解剖，编号F20260328-01，死者周沐安，女性，17岁。时间，上午八点四十七分。”谢故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平稳，没有起伏，是纯粹的工作状态。
他首先进行详细的体表复查和记录，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在强光放大镜下，颈部前侧那些不规则的轻微表皮剥脱和皮下出血被更清晰地呈现出来。
“颈部损伤，集中在甲状软骨上方及两侧，呈片状、条状，部分有平行排列的细微纹路，符合较粗糙织物或绳索类物体压迫、摩擦所致。未见典型扼痕的半月形指甲印，损伤相对表浅，但足以在短时间内造成窒息压力。”谢故迟一边描述，苏芮菡一边快速记录并拍照特写。
他小心地提取了颈部损伤处的皮肤组织和附着物样本，用于后续的微观检验和可能的纤维比对。
接着，他仔细检查了口鼻腔。牙龈、颊黏膜有散在的针尖状出血点，眼睑结膜淤血明显。他用棉签轻轻擦拭口唇和齿缝，提取了少量残留物。
“打开胸腹腔。”谢故迟拿起解剖刀。
锋利的刀刃划开皮肤、皮下组织、肌肉，动作精准而稳定。胸腹腔被打开，内——脏器——官暴露出来。谢故迟逐一检查、称重、取样。
“肺脏淤血、水肿，表面及切面可见散在出血点，心外膜下点状出血……符合窒——息死亡的一般病理改变。”他仔细分离气管和食管，“气管内未见明显异物，黏膜轻度充血。”
胃内容物的提取和检验是重点。谢故迟小心地将胃内容物倒入干净的容器。量不多，呈半流质状，隐约可见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
“胃内容物约150毫升，初步辨认有米饭、蔬菜纤维，以及……一些乳白色絮状物，气味……无明显特殊。”他取样多份，分别用于毒化检验、病理检查和可能的成分分析。“根据消化程度，结合死亡时间推断，最后一餐应在死亡前3-4小时。”
他特别注意检查了食管和胃黏膜，未见腐蚀或特殊损伤。
毒化检验是另一个重中之重。除了胃内容物，他还抽取了心血、尿液，并取了一部分肝脏组织。这些样本将被立即送往毒化实验室，进行包括常见毒物、麻醉剂、毒品及其代谢物在内的全面筛查。
“后脑部头皮损伤处。”谢故迟将注意力转向最初发现污渍的位置。小心剃除局部头发后，一个大约指甲盖大小、边缘不整的轻微挫伤和皮下出血显露出来，对应部位的颅骨未见骨折。
“损伤轻微，不足以致命，但可能造成短暂眩晕或意识模糊。与现场提取的土壤样本进行比对，看是否为倒地时磕碰形成。”他提取了损伤处的组织样本和血痂。
双手的检查也提供了线索。在放大镜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发现了几根极短的、深蓝色的化学纤维，与周沐安所穿卫衣颜色质地不同。左手无名指指甲有轻微折断。所有指甲缝内的微量物质都被仔细提取。
系统解剖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谢故迟将每一处发现，每一个疑点都记录在案。尸体上的证据是沉默的，但也是客观的，它们拼凑出死者生命最后时刻的遭遇片段——被束缚颈部导致窒息，后脑遭受过撞击，双手可能有过抓挠或抵抗……
缝合完毕，谢故迟摘下手套，进行最后的消毒。解剖台上，遗体被重新整理，覆盖上白布。
“初步结论：机械性窒——息死亡，颈部受外力压迫为主要死因。后脑部有钝性外力所致头皮挫伤。胃内容物及毒——化结果待出。体表及指甲缝内提取可疑微量物证若干，已送检。”谢故迟对苏芮菡说，“报告初稿我来写，你盯一下毒——化和DNA那边，催一下优先序列，特别是那包白色粉末的快速检测结果，还有旅社血迹的DNA比对。”
“明白。”苏芮菡点头，她也知道时间紧迫。
谢故迟走出解剖室，再次进行彻底的清洁消毒。即使隔着层层防护，那股混合的气息似乎仍萦绕不去。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一点缝隙，让外面带着凉意的空气涌进来。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和消息，大部分是薛安。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老谢，怎么样？有初步结论吗？我这边的搜索暂时没更大发现，但监控有突破！”
谢故迟回拨过去，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
“喂？老谢？”薛安的声音带着急切。
“初步死因，机械性窒息，颈部有约束伤，符合捂压或勒扼。后脑有磕碰伤。具体细节和毒化结果还要等。你那边监控什么情况？”谢故迟语速平缓。
“我们拿到了‘蓝调’网咖斜对面一个小超市的监控，角度正好能拍到网咖侧面和后面那条小巷的一部分。”薛安语速很快，“上周六上午八点零五分，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戴帽子口罩的高瘦人影，带着一个女孩出现在小巷口！女孩低着头，看衣着和体型，就是周沐安！她当时好像有点踉跄，被那个人半扶半拽着，拐进了小巷深处，那边是监控盲区。之后，上午九点二十左右，只有那个高瘦人影独自一人从小巷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开，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走路姿势……有点奇怪，步幅很大，但肩膀摆动幅度小，感觉……在刻意控制姿态。”
“能追踪到去向吗？”
“暂时不能，他离开那片区域后，就避开了主要摄像头。但我们结合其他路段的零碎画面，大致判断他可能是往老城区那片棚户区方向去了。已经派人去摸排了。”薛安顿了顿，“还有，那包白色粉末的快速检测结果出来了……”
谢故迟屏住呼吸。
“甲——基——苯——丙——胺，纯度不低。”薛安的声音沉了下去，“是冰——毒。”
毒——品。失踪。窒——息死亡。一个高中生就以这样的过程死亡，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周沐安的毒——化结果出来之前，不能断定她是否吸食。”谢故迟保持谨慎，“但现场出现毒——品，凶手或关联人员涉——毒的可能性极高。旅社房间的血迹DNA有比对结果吗？”
“还没有，催了。旅社老板那边又挤出点东西，说上周六凌晨，大概五点多，有人用备用钥匙开过203的门，他听到动静起来看，只看到一个高瘦背影匆匆下楼，没看清脸。时间点，在周沐安可能被带去旅社之后，尸体被发现之前。”薛安说，“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返回现场清理痕迹，或者取走什么东西的凶手。”
返回现场……说明凶手可能就住在附近，或者对那片区域非常熟悉。
“周沐安的社会关系排查，有没有发现可能涉——毒的人员？哪怕是间接接触？”谢故迟问。
“正在扩大范围。她的同学、老师、邻居都问遍了，都说她绝不可能。但陈璐提到，周沐安最近半年，偶尔会去一家离学校有点远的独立书店，叫‘纸间时光’，说是那里安静，书也特别。我们正准备去那边看看。”薛安说，“还有，她父母回忆起来，周沐安上个月好像问家里多要了一次生活费，说是买学习资料和参考书，但具体买了什么他们没细看。这笔钱的去向要查。”
“谢哥！”苏芮菡从实验室方向快步走来，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脸色不太好看。
谢故迟对电话里说：“我这边可能有新发现，晚点联系。”挂了电话，看向苏芮菡。
“毒——化初步结果，血液中未检出常见毒——物、麻醉剂及苯——丙——胺类毒——品成分。”苏芮菡将报告递给他，紧接着说，“但是，胃内容物和肝脏的毒——化筛查，检测出微量的GHB，还有……氟——硝——西——泮的代谢物。”
GHB，□□——这两种都是臭名昭著的“约会强——暴药”，具有强镇静、遗忘作用，可溶于液体，无色无味。
谢故迟的眼神骤然变冷。周沐安胃里的乳白色絮状物……
“含量不高，但足以在她最后一餐后的一段时间内，导致意识模糊、顺从、甚至短暂失忆。”苏芮菡声音发紧，“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一个警惕性不高的女孩，会跟陌生人去网咖、旅社，甚至被带到西郊而可能没有剧烈反抗。也解释了胃内容物消化程度与死亡时间推断的些许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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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物可能影响了胃肠蠕动。”
凶手用药控制了她。然后，在她意识不清或无力反抗时，实施了犯罪。颈部约束伤可能是在药物起效期间或之后，为了确保死亡。
“指甲缝里的蓝色纤维初步比对，与周沐安所穿衣物不符，属于另一种常见的化纤面料，多用于廉价外套或工装。已录入数据库比对。”苏芮菡继续汇报，“旅社房间提取的暗红色斑迹，DNA检测结果刚出，与周沐安DNA匹配！”
也就是说，周沐安确实在失踪后，到过悦来旅社203房间，并且在那里受过伤，留下了血迹。结合老板听到的动静，凶手事后返回清理，但遗漏了这微小的痕迹。
“白色粉末包装袋上的指纹呢？”谢故迟问。
“没有清晰指纹，被刻意擦拭或戴了手套。但包装袋材质普通，来源追查难度大。”
线索越来越多，凶手的轮廓似乎在慢慢清晰：一个可能涉——毒、熟悉老城区和西郊荒地、心思缜密、具备一定反侦查能力、可能以某种方式接近周沐安、使用药物控制受害者、最终将其窒——息杀害的高瘦个影。
性别？依然模糊。
但行为手段冷静、残忍、有计划。
“把这些结果同步给刑侦那边，特别是GHB和氟——硝——西——泮的检测结果，重点调查周沐安失踪前几天的饮食和接触人员，尤其是可能接触到饮料或食物的场合。‘纸间时光’书店要重点查。”谢故迟快速吩咐，“还有，申请调取周沐安所有网络账号的近期记录，特别是那个小众读书APP，看是否有可疑互动或线下见面邀约。”
“是！”
谢故迟走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撰写详细的尸检报告。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报告里，冷冰冰的数据和描述背后，是一个十七岁少女戛然而止的生命，和隐藏在黑暗中的罪恶。
窗外，天色阴沉下来，似乎要下雨。初春的雨，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意。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薛安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家店面不大、装修古朴的独立书店门脸，招牌上写着“纸间时光”。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书架林立，光线昏暗。
紧接着，薛安又发来一条语音，点开，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寒意：“老谢，查到这家书店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体型偏胖，不符合目击描述。但有个长期在这里帮忙的兼职，附近艺术学院的学生，男的，二十一岁，姓郑。店员说他最近一周都没来，电话也打不通。关键是他室友说，这小子个子很高，快一米八，特别瘦，平时就爱穿深色衣服，独来独往，性格孤僻，喜欢看些……比较黑暗压抑的书。上周五晚上出去后，就没再回来，行李都没拿。”
谢故迟听着，边听又看了看那家书店的照片。
高，瘦，深色衣服，独来独往，性格孤僻，突然失踪……
“这个郑姓兼职，全名是什么？有没有照片？”他回复。
很快，薛安发来一张有些模糊的登记照截图，来自艺术学院的学生档案。照片上的年轻人面色苍白，刘海很长，几乎遮住眼睛，脸型瘦削，嘴唇很薄。照片看不出身高，但那股阴郁的气质几乎透出屏幕。
郑浩。
“已经申请通缉令，全城搜捕。正在调取他的社会关系和可能藏身地。”薛安又发来一条，“另外，周沐安的父母辨认了旅店房间窗框上找到的蓝白色纤维，确认和周沐安一件秋季校服的袖口磨损处纤维吻合。她应该确实去过那个房间，可能试图扒窗，留下了纤维。”
谢故迟关掉聊天窗口，目光落回正在撰写的报告上。尸检报告只能陈述事实，推断死因，提供物证。而拼凑动机，锁定真凶，将他们绳之以法，是薛安他们的工作。
他相信薛安。那个平时看起来没个正形、吵吵嚷嚷的家伙，在追踪罪恶时，有着猎犬般的执着和敏锐。
谢故迟保存了报告，发给林队和刑侦支队一份。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毒化实验室的号码。
“GHB和氟——硝——西——泮，定量分析结果什么时候能出？对，要精确到摄入时间和大致剂量推断……好，尽快。”
……
外面下起了雨，是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