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东宫,江云青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问应淮川:“陛下,我不去宫里吗?”
应淮川被江云青这声一本正经的陛下逗笑了,他牵着江云青的手,柔声道:“我担心你一回来就去宫里,会不适应,先在东宫住几天,我再带你去宫里。”
想了想,应淮川又轻声补充了句:“东宫还跟以前一样。”
江云青倒是没想过这些,应淮川这么贴心,江云青真诚道:“陛下,你想的真是周到。”
应淮川又笑。
江云青别过头,应淮川忙问:“怎么了?”
江云青闷声道:“我怕我再看你笑下去,我就要恼了。”
怀孕的人气性大,应淮川忙道:“我不笑了。”
江云青哼了一声,两人往里走。
顾伯和李乡慧娘早就站在了门前,他们踌躇着没有上前,此时江云青走了过来,他们连忙迎了上来。
李乡和慧娘一直想着江云青,江云青如今回来,他们可太高兴了。
至于顾伯,他心里的忐忑不比当初的杜堂少,那么好的太子妃,他竟将他瞒得死死的,还不知道太子妃这样至情至性的人背地里有多伤心呢,顾伯心中有愧。
“顾伯,李乡,慧娘,我回来啦。”
江云青笑着跟他们打招呼,顾伯一愣。
江云青继续说:“我带了许多江南的特产,等会儿你们都尝一尝吧。”
李乡和慧娘连声答应,慧娘笑着说:“太子妃,我和李乡最近研制了不少新菜,等会儿做给您尝尝。”
“好。”
江云青笑眯眯,又去看顾伯,顾伯喉咙发紧:“我让人将卧房里的被子全都换了,熏香也是挑的最好的,太子妃……”
他们还是叫他太子妃。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顾伯。”
顾伯怔住,整个人竟然难得有点手足无措。
江云青已经和应淮川一起往前走了,这一路舟车劳顿,虽然应淮川请了大夫一路相随,但还是让神医把过脉,应淮川才能放心。
神医:“没什么事。”
应淮川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
午后,温胜年和洛灿来了。
两人来的时候,江云青还在午睡,洛灿在外间等,温胜年进内间,悄悄看了一眼。
瞧见江云青面色红润,较之前,脸颊上还多了些肉,他松了口气。
茶喝到第二杯的时候,江云青起了。
应淮川进了内室,扶江云青起来,给江云青擦脸整理头发,无微不至。
应淮川做这一切的时候,江云青就一直盯着他。
“怎么了?”应淮川问:“又要恼了?”
江云青有几分脸热,“我脾气很好的。”
应淮川摸摸江云青的脸,“我知道。”
“应淮川,”江云青将应淮川拦腰抱住,脑袋挨着应淮川的腰腹蹭了蹭,声音里染上几分撒娇:“你对我更好了。”
一阵暖意袭来,应淮川低下头,对上江云青明亮的眼睛,那些郁闷、颓唐,早已散得一干二净,应淮川笑着说:“我们是夫夫啊。”
和从前一样啊……江云青顿觉轻松,他点点头,收拾妥当,去见洛灿和温胜年。
温胜年和洛灿站起来,江云青克制地对洛灿点点头,目光落到温胜年身上,两个人紧紧拉住了手。
看他们要说些小话,应淮川和洛灿都出去了。
洛灿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妃回来了,他跟温胜年的冷战,应该要结束了吧?
江云青拉着温胜年坐下,同温胜年说了很多离开京城之后的事情。
温胜年听得欣慰极了,不管应淮川和江云青之间怎么样,他只希望江云青无论在哪里,都可以过得好。
江云青问:“胜年你呢,你还在国子监读书吗?”
说完,江云青不好意思道:“国子监那边我都没去告假。”
温胜年笑着说:“我如今已经出任户部侍郎了。”
江云青不知道户部侍郎是什么官职,但总归是官,他高兴道:“恭喜你啊,胜年,终于实现了你的理想。”
温胜年也有几分恍然:“是啊,我也没想到这么快。”
他以为他迟早要等到明年春闱。
应淮川杀了太多的人,整个朝廷都需要有学之士,不止国子监,应淮川也向民间招了不少能人。
温胜年道:“祭酒问的时候,我本来心中忐忑,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生出来的力量,忽然就催着我上前了,考核的题目可真难,但我还是过了。”
江云青眼里带着笑:“因为你就是这么厉害啊。”
温胜年看向江云青,如今江云青回来,他才发现,也许当时生出来的力量,是源自江云青。
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温胜年起身和江云青告辞。
问了洛灿在什么地方,得知他在书房之后,温胜年寻了过去,他没进书房,只是在外面道:“洛灿,我要回去了。”
洛灿大喜过望,急忙跑出去,追上温胜年,“我和你一起回去。”
看着他们走远,应淮川的眼里突然映入一道人影。
穿着杏色的衣服,外罩一件灰蓝色的披风,披风上绘着梅兰竹菊,衬得江云青整个人温润如玉。
江云青在向着应淮川走,应淮川也在向着他走。
应淮川扶住他,江云青抬起头看着他,随着仰头的动作,帽子滑落,绒毛蹭过江云青的脸,江云青睫毛轻颤。
担心江云青冷,应淮川又将帽子扶了起来,这帽子宽大,几乎将江云青的整张脸都包了进去。
应淮川替江云青压着帽檐,他问:“怎么来了?”
“陛下,我来接你。”
应淮川失笑,将帽檐压得更低,想起从前,不管是下雨还是刮风,江云青都会来接他。
失去江云青的那些日子里,他每每想起这些,都会心如刀绞,有时候痛到极致,他甚至要服用神医给他开的止痛药。
而现在,应淮川大抵是痊愈了,他只想笑,只觉得幸福,只盼望,江云青能够和他永远在一起。
“走吧。”
应淮川牵住江云青的手。
*
孩子生在春天的晚上。
江云青紧紧抓住应淮川的手臂,应淮川一刻不停地安慰着江云青,帮江云青擦汗,往江云青的嘴里塞参片,整个长乐宫,都笼罩在一股沉闷的气氛中。
“应、应淮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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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青白着脸,疼痛让他的话磕磕巴巴,应淮川连忙将脑袋凑了过去,“我在,云青,怎么了?”
江云青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应淮川的脸,“你不要、不要害怕。”
“云青,我不害怕,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
应淮川在江云青的眼中看见,他满脸严肃,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与江云青握在一起的手一直在颤抖。
应淮川感觉到了一阵无力。
比当初江云青离开他的时候,还要无力,可他得撑着,他不能垂头丧气。
“我不会离开你两次的。”江云青气若游丝,他用了太多太多的力气了。
应淮川心中一震,忙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他都知道的,可是为什么镇定的眼中,还是有眼泪掉下来,无知无觉,像是应淮川担心紧张的外显,他的心里已经天翻地覆。
眼泪滴落到江云青的手背上,随着外边响起的一道春雷,孩子终于生下来了。
哭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应淮川只紧紧盯着江云青,神医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
江云青脸色苍白,缓缓合上了眼睛,应淮川拽住神医的手,茫然地问:“他怎么了?”
明明是他在问,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仿佛隔着一层纱,他已经灵魂出窍,随着江云青去了。
神医宽慰道:“陛下,一切平安,皇后累着了,让他好好睡一会儿吧。”
骤然回魂,应淮川不顾天子的威仪,直接坐在了地上,他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刚刚绷紧的肌肉一片酸痛,他仍旧不肯松开江云青的手。
*
孩子降生的第二日,应淮川为孩子取名应景熙,册立为太子。
江云青惊讶,“陛下,你这么早就册封太子吗?”
应淮川:“早封早好。”
他要给江云青最好的,也要给他和江云青的孩子最好的。
除了册立太子之外,应淮川还写了一道永不废后和废太子的圣旨。
应淮川继续喂江云青吃东西。
吃完了,江云青哄了一会儿孩子,他突然回头,狐疑地盯着应淮川:“陛下,你是不是不想当这个皇帝了?”
应淮川手搭在摇篮边,轻轻晃着,闻言失笑:“就算是我不想当了,总不好现在就交给太子吧。”
江云青摸了摸孩子的小肩膀,后知后觉:“是哦。”
应淮川绕过摇篮,将江云青抱住,他近乎贪婪地闻着江云青身上的香气。
江云青轻轻拍着应淮川的后背。
应淮川抬起头,对上江云青的眼睛。
江云青哄他:“我不是说,不会离开你了吗?”
应淮川继续抱着江云青:“写下来?”
江云青故意道:“是不是还要盖皇后的凤印啊?”
应淮川犹嫌不够:“再加上我的玉玺。”
江云青一顿,笑得眉眼弯弯,突然,脸上的笑僵住。
他听见应淮川说:“我再也不想失去你了。”
太子并不厉害,他也只是普通人,害怕失去他的爱人。
江云青低头,下巴抵着应淮川的肩头,温声道:“陛下,我会一辈子都对你好的。”
应淮川终于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