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口。
不大声。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江雪琴的手指停在平板上方。
"你说什么？"
"我说，等一下。"
我把面前的杯子推到一边。
"这笔钱，不合规矩。"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像有人踩了某个开关。
"噗。"
隔壁座的一个股东没忍住。声音很轻，但在这种安静里格外清楚。
吴志远坐在桌子中段，推了一下镜框。
"沈先生。"
他笑得客气。
"你大概不太了解公司章程。江总作为控股股东，单笔五千万以内的支出有全权审批。白纸黑字，不用投票。"
"日常经营性支出可以。"
我说。
"奖金不是经营支出，是薪酬结构变更。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三条，薪酬方案必须由薪酬委员会提出，经董事会审议后报股东会表决。你要不要我把实施细则也念一遍？"
吴志远推镜框的手停在半空。
没人说话了。
江雪琴的签字笔搁在桌面上，金属笔尖磕出一声脆响。
她靠近椅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沈默。这是股东大会，不是你考律师证的考场。"
"我只是提醒你。"
"你提醒我？"
她看着我，一个字没说的时间里，嘴边的笑意已经全部收干净了。
"你是什么人？挂名顾问，月薪六千，你的工位还是我让人从杂物间搬出来的。名片用最便宜的铜版纸，连个停车位都没给你留。"
她停了停。
"你凭什么在这儿教我做事？"
底下有人低头看手机，但肩膀抖了一下。
那种忍笑的抖。
陆子豪重新落座，杯子里的水晃了一圈。他扫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本身就在说：你闹完了没有？
我看着江雪琴。
"最后提醒一次。"
我说。
"这笔钱，你转不出去。"
"转不出去？"
她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动。
"我转不出去？沈默，你看看你自己，你这辈子见过四千一百万长什么样吗？"
她抓起平板，手指划了两下。
转账界面弹出来。收款人：陆子豪。金额：41,000,000.00。备注栏四个字：特别奖金。
她把屏幕翻过来对着我。
"看见没？密码输完了，就差按一个确认。"
她盯着我。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看了一眼平板，又看了一眼手上的表。
十九点四十一分。
"没了。"
我说。
"你按吧。"
这三个字一出来，空气反而松了。
像是大家等了半天的一只鞋终于落了地。
几个老股东同时往后靠了靠，有人拿起了杯子。
"算了算了，沈先生也是好意。"有人打圆场。
没人真当回事。
江雪琴收回平板，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睁大眼。"
她说。
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指纹识别。屏幕一闪：转账处理中。
陆子豪举杯朝她遥遥一碰。
"谢江总厚爱。"
"你值。"
她笑着回了他两个字。
然后回过头，盯住我。
那一眼不是看人的，是看一件快要被扔掉的旧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