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炸了锅。
御史中丞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扯过绳子,袍角踩进泥里都顾不上,弓腰拉了两步,犁破土如刃入水。
“天爷!”
御史中丞整个人蹦起来,手都在抖。
兵部侍郎挤开他,接过绳子猫腰就拉。一步,两步,三步,泥土翻开,整齐齐。
“我的天,真不费力!”
礼部尚书王珪顾不上斯文了,撩着袍子排队等,嘴里念叨着让让。
大理寺卿戴胄拉完一趟,蹲在地头喘了两口气,抬起头看着那把犁,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一群紫袍绯袍的大唐高官,在御花园的泥地里排着队,轮流拉犁。
有的跑了三趟还不肯松手,有的蹲在犁边摸了又摸,还有的直接跪下去看犁头入土的角度。
像疯了一样。
朝靴上全是泥,官袍下摆沾满了土,没人在乎。
李世民双手抱胸站在空地边,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心里的得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苏哲那小子真是给他长脸。
“工部侍郎阎立德,过来看看。”
人群中一人应声出列。
阎立德出身匠作世家,自小跟着父亲阎毗造过宫殿,修过御辇,天底下的匠作之物没有他看不懂的。
他蹲下身子绕着犁转了两圈,指尖摩挲过辕身的弯曲处,顺着弧度滑到犁底,又抠了抠犁壁的角度。
目光落在犁辕上那道弧线时,他整个人定住了。
瞳孔骤缩。
“直辕变曲辕!”
阎立德一拍大腿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高了足三度。
“妙啊!辕身弯曲,力臂缩短,省力何止三成!犁壁翻土自落,不需人手调深浅!难怪人力便可拉动!”
他转向李世民,两眼放光,呼吸急促。
“敢问陛下,此物出自何人之手?”
满朝文武的耳朵竖了起来。
李世民笑而不答,摆了摆手,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以后你们自然知道。”
长孙无忌脑子转得飞快,他跟李世民几十年了,太清楚这个大舅子什么时候是真高兴。
他当即拱手,高声开口,嗓门拔得整个花园都能听见。
“曲辕犁乃国之重器!陛下天命所归,故得此至宝!”
他转身面向百官,手臂一挥,声音洪亮。
“隋末战乱,田地荒废何止千万亩?而耕牛有限,一头牛三百户人抢着用,百姓开荒无力,多少良田白荒着?”
他一指那把犁,语速加快。
“有此神犁,人力即可垦田!大唐必将良田万顷,粮仓堆满,国富民强指日可待!”
百官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
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在御花园上空回荡。
李世民受了礼,心里美得快冒泡了。
苏哲啊苏哲,你小子是朕的福星,也是大唐的福星,十万贯买你一把犁,太值了。
他抬手止住颂声,面色一正,语气一转。
“今日还有一事。”
百官安静下来,整衣起身,目光齐聚。
李世民背着手,踱了两步,声音沉稳。
“突厥已灭,颉利已擒。但草原不可弃之不管。数十万突厥牧民散落各处,若放任不理,十年二十年后,必再生祸患。”
百官纷纷点头。
这个问题朝堂上已经吵了半个月了,主战派说杀光,主和派说安抚,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世民竖起三根手指。
“朕得了三策。”
“分化部落,拆散大族,使其互不统属,自行内斗。”
“在各部设立学堂,以汉学教化异族子弟,三代之后,再无胡汉之分。”
“设互市通商,以丝绸、茶叶、铁器换其牛马皮毛,使其经济依赖大唐,离了大唐便活不下去。”
他收回手指,环视百官。
“三管齐下,百年之内,突厥之患可绝。”
御花园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魏征第一个站了出来,脸上的表情罕见地不是犟驴脸,而是由衷的赞叹。
“分而治之,绝其根本,不战而屈人之兵!此策……高!”
他拱了拱手,声音里头居然带了几分激动。
“教化一代需二十年,通商成瘾需十年,两代人之后,草原上的牧民说汉话穿汉服吃汉食,谁还记得自己姓阿史那?”
兵部尚书李靖站在后排,眉头舒展开来,手掌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
他打了一辈子仗,太清楚杀光是杀不完的。今天杀十万,明天又冒出来十万。但这三策……是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狠。
比杀人狠十倍。
百官细品片刻,越妙,纷纷高呼圣明。
李世民等他们喊完了,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语气里故意带了几分感慨。
“这三策,可不是朕想出来的。”
百官一愣。
目光齐刷刷转向站在角落里的房玄龄。
房玄龄摆手苦笑,连退半步:“臣可想不出如此妙策。”
百官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脖子拧得跟拨浪鼓似的。
能站在这御花园里的,哪个不是人精?
曲辕犁、精钢炼制法,老兵为吏,科举改革,马蹄铁,现在又是收服异族三策。
这些东西一桩一件拎出来,随便哪个都够封侯拜相了。
全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这人到底是谁?
李世民不揭底,摆手道:“以后你们自然知道,今日只议此事,拟出详细章程,待李靖攻破阴山,即刻对突厥施行三策。”
散朝后,三五成群的官员凑在廊柱下压低了嗓门。
“你说,能同时精通农事,军略,商道,冶铁,吏治的人,大唐有几个?”
“别说大唐,翻遍史书我也找不出来。”
“陛下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人?”
没人答得上来,但所有人心里都憋着同一个念头,必须搞清楚,否则下一刀砍到谁头上都不知道。
朝会拖到午时才散,李世民单独留下房玄龄和段纶。
“玄龄,酒精蒸馏之事交给你,工部配合,限期三日出成品,朕要亲眼看结果。”
房玄龄领命。
“段纶,派人去华阴县拉几车盐碱土送往泾阳村,越快越好。”
段纶抱拳应下。
二人走后,含元殿里安静下来,烛火摇了摇,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净净,眼底只剩冷光。
“李桐客。”
殿柱后闪出一道黑影,单膝跪地。
“盯死郑元秋,他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跟谁说过什么话,一字不漏报给朕。”
黑影无声消失。
李世民盯着空荡荡的大殿,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简璧的伤,他记着呢。
郑家,就让他们再蹦跶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