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陆家老宅的客厅。

    周家来了三个人。

    周老爷子,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中山装,坐在沙发上,茶杯端在手里,气势很足。

    周若琳的哥哥周文博,三十多岁,西装领带,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一副谈生意的架势。

    周若琳本人,坐在她哥哥旁边,眼圈发红,但表情是精心准备过的委屈。

    陆家这边,陆老太太坐在主位,陆景深站在她身后。

    我坐在陆老太太右手边的位置。

    周老爷子看见我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这位是?"

    "沈念卿,我的主治大夫。"陆老太太说。

    周若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来做什么?"

    "我请她来的。"陆老太太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周老爷子看了我一眼,没有纠缠这个问题,直接切入正题。

    "陆太太,今天来,是想谈谈两个孩子的事。"

    "什么事?"??????????

    "若琳跟景深的婚姻,我觉得还有挽回的余地。年轻人嘛,磕磕碰碰在所难免,犯了错改了就好。若琳已经知道错了,她愿意向陆家道歉,也愿意以后好好对待琛琛。"

    "道歉。"陆老太太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对。"周老爷子放下茶杯。"当然,我也理解陆家的顾虑。为了表示诚意,周家愿意在明年的医疗器械供应合同上给陆氏一个更优惠的价格,降幅百分之十五。"

    他说完,看了看陆老太太的反应。

    陆老太太没有任何表情。

    "周老,你的意思是,用百分之十五的折扣,换你女儿继续留在陆家?"

    "不是换。"周老爷子笑了笑。"是两家合作的诚意。生意归生意,家事归家事,但两者之间总是有联系的,陆太太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陆老太太放下茶杯。"但有些事情不是打折能解决的。"

    "陆太太。"周文博开口了,语气比他父亲硬。"我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两家因为这点小事闹翻,对谁都没好处。周家的医疗器械渠道,陆氏不是离不开,但换供应商需要时间,需要成本。这个时间和成本,陆氏现在承受得起吗?"

    陆景深的声音从陆老太太身后传来:"周文博,你这是在威胁?"

    "不是威胁,是实话。"周文博看着他。"景深,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你要想清楚,为了一个外人,值不值得搭上两家的关系。"

    "外人?"陆景深的声音冷下来。"你说的外人是谁?是我儿子的亲生母亲,还是治好我母亲的大夫?"

    "我说的是她。"周文博指了指我。"一个开小诊所的,突然冒出来,拿走了孩子的抚养权,还坐在陆家客厅里参加家族谈判。陆家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我开口了。

    "周先生,你刚才说换供应商需要时间和成本。"

    他看向我,目光里有明显的轻蔑。

    "我想请问,如果周家的医疗器械供应链在一周之内被替代,你觉得这个威胁还成立吗?"

    他笑了一声。

    "一周?你知道医疗器械供应链的更换涉及多少环节吗?资质审核、质量检测、物流对接、合同签署,最快也要三个月。一周?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华康医疗的供应意向书。华康是国内第二大医疗器械供应商,市场份额仅次于周家。这份意向书是三天前签的,条件比周家目前的合同优惠百分之二十。"

    客厅里安静了。

    周老爷子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周文博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若琳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你怎么拿到的?"周文博盯着那份文件。

    "华康的董事长夫人,三个月前在我这里治好了多年的偏头痛。"我说。"她很感激,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说暂时没有。三天前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有了。"

    周文博抢过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意向书上的公章、签名、日期,全部齐全。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有点发虚。"华康跟周家有行业默契,不会抢我们的客户。"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默契,只有永远的利益。"我说。"华康想进京城市场很久了,缺的就是一个契机。陆氏十二家医院的订单,就是这个契机。"

    周老爷子缓缓放下茶杯。

    他看着我,目光跟刚进门时完全不一样了。

    "你早就准备好了。"

    "周老,我做事喜欢有备无患。"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走吧。"他对周文博和周若琳说。

    周若琳急了:"爸,你就这么算了?"??????????

    "算了。"周老爷子拿起拐杖。"人家连后路都给你堵死了,还谈什么?"

    "爸!"

    "走。"

    周文博站起来,脸色铁青,拿起公文包,跟着他父亲往外走。

    周若琳坐在沙发上不动,眼泪掉下来。

    "陆景深,你真的要为了她跟我离婚?"

    陆景深看着她。

    "若琳,离婚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你打了我儿子。"

    "我没有!我只是管教他!哪个当妈的不管教孩子?"

    "你不是他妈。"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干脆利落。

    周若琳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我面前。

    "沈念卿,你得意什么?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仗着会扎几根针,陆家迟早会把你踢出去,跟五年前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

    "周女士,五年前我被踢出去,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有我儿子的抚养权,有陆老太太的信任,有华康的供应意向书,还有你丈夫的离婚协议。"

    "你还有什么?"

    她愣住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声音忽然垮了下来,不像是在说给我听,像是说给自己听。

    周文博从门口折回来,拉住她的胳膊。

    "走了,别丢人了。"

    她被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恨了,只有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空洞。

    门关上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老太太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放下来。

    "华康的事,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签抚养权协议之前。"

    "你那时候就想到周家会闹?"

    "周家一定会闹。两家联姻不只是婚姻,是生意。婚姻散了,生意就悬了。周家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你提前找好了替代方案。"

    "对。"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沈念卿,你到底是个大夫,还是个生意人?"

    "我是个妈妈。"我说。"妈妈为了保护孩子,什么都会做。"

    她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陆老太太笑。??????????

    不是冷笑,不是客套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某种认可的笑。

    "行了。"她摆了摆手。"下次出诊的时候,把琛琛带来。"

    "他上学呢。"

    "周末带来。我想见见我孙子。"

    我站起来。

    "好。"

    走出陆家大门的时候,陆景深又跟了出来。

    "谢谢。"

    "你今天第二次说谢谢了。"

    "因为你今天做了两件值得感谢的事。"

    我打开车门。

    "陆景深,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什么?"

    "五年前,你妈拿走你手机的那三天,你在做什么?"

    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在找你。"他说。"我发现手机不在的时候就知道出事了,开车满京城找你,找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告诉我你已经签了协议走了。"

    "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他说。"但这是事实。"

    我上了车,关上门。

    发动引擎之前,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陆家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的车。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把视线收回来,踩下油门。

    不管五年前的真相是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现在重要的是,琛琛在我身边,安全的,快乐的,再也不用拿着硬币和破烂去求人治病。

    这就够了。

    回到家,琛琛从房间里跑出来。

    "妈妈!你回来了!"

    "回来了。"

    "今天去奶奶家了?"

    "去了。"

    "奶奶好点了吗?"

    "好多了。她说周末想见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有点犹豫。

    "新妈妈还在吗?"

    "不在了。以后都不在了。"

    他松了一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那我去!我给奶奶画一幅画带过去!"

    他跑回房间,翻出那盒四十八色的水彩笔,趴在桌上开始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小小的一个人,趴在比他大得多的桌子上,胳膊伸得老长去够最远的那支笔,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舔着嘴唇,画得很认真。

    这个画面,我想看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