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带琛琛去了陆家老宅。
陆老太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茶几上摆了一桌子琛琛爱吃的点心。
琛琛进门的时候有点紧张,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奶奶好。"他的声音很小。
陆老太太看见他,表情明显软了下来。
"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他慢慢走过去,站在陆老太太面前,把手里的画举起来。
"奶奶,这是我画的。"
画上是一个花园,花园里有很多花,红的黄的紫的,颜色涂得乱七八糟,但很用力。
花园中间站着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旁边有一只橘色的猫。
"这是奶奶。"他指着画上的老太太。"这是猫,我想养一只猫,但是妈妈说要先问奶奶同意不同意。"
陆老太太接过画,看了很久。
"画得好。"她说。
"老师说我画得像涂鸦。"
"老师不懂。"陆老太太把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过来吃点心。"
琛琛爬上沙发,开始吃点心,一边吃一边跟陆老太太说话。
说他在新学校交了两个朋友,一个叫小豆一个叫圆圆。说妈妈每天给他做饭,红烧肉最好吃。说他在学背汤头歌,已经能背四句了。??????????
他背给陆老太太听:"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发热恶寒头身痛,喘而无汗服之宜。"
背完了得意地看着陆老太太。
陆老太太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我脸上,又移回去。
"谁教你的?"
"妈妈教的。"他理所当然地说。"妈妈说这是外公留下来的,要传下去。"
陆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你外公,是个很厉害的大夫。"
"我知道!妈妈说外公是神医!"
"嗯。"陆老太太点了点头。"是神医。"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看着我。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重新审视,有某种迟来的尊重,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像是歉意的东西。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不是那种会把歉意说出口的人。
我也不需要她说。
琛琛吃完点心,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把陆家老宅当成了游乐场。
他跑到书房门口,探头进去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跑回来。
"妈妈!那本蓝色的书在书房的架子上!"
"嗯,爸爸给你送过来了。"
"不是,是另一本!"他拽着我的手往书房走。"比我那本厚,封面上的字不一样!"
我跟着他走进书房。??????????
书架的最高一层,放着一本蓝色封面的线装书。
我踮起脚把它拿下来。
翻开第一页,是外公的笔迹。
但不是我见过的那三本中的任何一本。
这是第五本。
我只知道外公有四本手抄药方,三本在我手里,一本在陆家。
第五本,我从来不知道它的存在。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此本留予念卿,待她有能力读懂之时。"
日期是我离开京城那一年。
外公在我离开之前,就把这本书留在了陆家。
他知道我会回来。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我抱着那本书,站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琛琛仰着头看我。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妈妈找到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比我重要吗?"
"一样重要。"
他满意地笑了,拉着我的手走出书房。??????????
客厅里,陆老太太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稳稳的,一点都不抖。
她看见我抱着那本书出来,目光微微一动。
"那本书在书架上放了五年,没有人动过。"她说。"你外公当年托人送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什么,就让人放在了书房里。"
"谢谢您没有扔掉。"
"我不扔书。"她喝了口茶。"不管是谁的书。"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那天下午,我带着琛琛和那本书离开了陆家老宅。
车上,琛琛坐在安全座椅里,手里拿着一块陆老太太塞给他的桂花糕,一口一口慢慢吃。
"妈妈。"
"嗯?"
"奶奶今天笑了好多次。"
"是吗?"
"嗯。她以前不怎么笑的。"他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画得太好看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正认真地舔着手指上的桂花糕碎屑。
"琛琛。"
"嗯?"
"妈妈爱你。"
他愣了一秒,然后咧开嘴笑了。
"我也爱妈妈。"??????????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也爱爸爸。也爱奶奶。也爱大夫姐姐。"
"大夫姐姐就是妈妈。"
"我知道啊。"他理直气壮地说。"但是大夫姐姐听起来更厉害。"
我笑了。
车窗外,京城的天空很蓝,云很白,风把路边的银杏叶吹得哗啦啦响。
五年前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五年后我回来了,带着外公的药方,带着师父的针法,带着我儿子。
还带着一把五岁小孩攒下的硬币。
那把硬币还在我诊室的抽屉里。
我没有还给他,也不打算还。
那是我收到过的,最贵重的诊费。